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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家争鸣] 元代景德镇烧了6亿~8亿件青花瓷吗?

钟凤文   2008-05-09

  日前在《中国文物报》上读了陶禅先生《邂逅“鬼谷下山”》连载文章,从文章反映的年龄看,陶禅先生已是耄耋之年,然文风活泼,思路清晰,特别是在元青花鉴定方面的知识可以说是与时俱进,见解独到,将有裨益于藏家们认识元青花。但是,连载二“元代青花瓷烧制的估量”中“元代近百年所生产的青花瓷应不低于6亿~8亿件之间”之说让笔者颇感疑惑。虽然此前笔者并没有估算过元青花的烧造量,但其估算的依据让笔者感到有问题。其依据是1982年三期《中国陶瓷》刊载江苏高淳县陶瓷厂的“玉泉瓷”已具备年产量600万~800万件的生产规模,40万平方米的元青花生产基地景德镇湖田窑,绝不亚于一个小县城的陶瓷厂的生产规模,元代近百年的生产规模也不会小于一个小县城的陶瓷厂的生产规模的100倍。两者之间看似一大一小,优劣显见,实为偷换概念,将不同条件下的生产力进行了比较。

  首先来看一下生产力发展水平的差距。景德镇瓷业在古代一直处于世界领先地位,在“江西瓷业公司”成立之前,历代在制作工艺、窑炉结构等方面都有不断改进,但没有革命性变革,生产力水平是较低的。从“过手七十二”之工序,样样都靠人工来完成,毫无机械可言,水碓是唯一利用水能的自动工具。再看制瓷最关键的窑炉,元代为了提高产品质量,对窑炉进行了改进,将龙窑改成半倒焰式的葫芦窑,一般为8米~10米长,最长的接近20米,宽度前后不一,前室一般为4米多,后室2.7米左右。改造后的窑炉成品率和产品质量均有提高,但容积变小了,此后窑炉的改进在容积上未增大过。据乾隆《浮梁县志》记载御器厂青窑“烧小酒杯五六百件”,民窑“官民二窑,槁柴一之,埴器倍之”,“民间青窑……每座容烧小器千余件”,也就是说民窑装烧量比官窑多近一倍。但大件器物装烧量都很低,如大缸每窑只能烧1~3件。在时间上因坯件在冬天易冻裂,民国以前景德镇每年开窑9个月,全年烧窑约32次。但烧了并不等于成了,如龙缸类的大件“百不得五”,中小件每窑的上色率也不高,据中国第一历史档案馆所藏各朝年瓷务总册记录的光绪二十至二十九年官窑平均上色率为21.2%,而破损率在19.9%,其余为次色瓷,这还是剔除倒窑因素后的百分比。因此,生产力始终维持在缓慢发展的水平上。

  笔者一点也不怀疑高淳县陶瓷厂的“玉泉瓷”已具备年产量600~800万件的生产规模,对于现代陶瓷工业来说只要二条生产线就可以完成。1985年1期《中国陶瓷》刊载1984年江苏宜兴投产一条67.5米长的隧道窑,窑宽1.1米,可容37辆窑车,烧成时间为13~15小时,年产各种青瓷三百万件,其成品率达97%以上。清代景德镇年总产值据梁淼泰《明清景德镇城市经济研究》估计,雍正乾隆兴旺之年约为500万两;光绪年间,日本人北村弥一郎《清国窑业视察报告》估计景德镇年产值约为400万元,按照明代嘉靖“钦限瓷器”每件瓷器的烧造费平均为白银一两左右计,年产瓷器约500万件。500万件宜兴瓷厂一条隧道窑两年不到就可以完成,高淳县陶瓷厂一年就超额完成了。现代企业如果产品销售做得非常好,生产是不成问题的,随时可以增加生产线,扩大再生产。事实上现在的陶瓷企业有二三条隧道窑已很平常,特别是房地产带动的建陶生产。据互联网陶瓷信息,江西高安县为抢占市场,最多时曾经有200条生产线,每条生产线年产250万平方米,每天的物流量就达8万吨。清代尚是陶瓷生产小镇的佛山,现在年产建陶16亿平方米,如果是25×25厘米的瓷砖,就是256亿块瓷片。因此,就生产力水平来说,两者是无法相比的。不由得你不信,从产量、质量、成品率等诸多来看,元代景德镇还真难烧过高淳县陶瓷厂。

  元人蒋祈《陶记》载:“景德陶,昔三百余座。埏埴之器,洁白不疵,故鬻于他所,皆有饶玉之称。其视真定红瓷、龙泉青秘相竟奇矣。”“若夫氵制之东西,器尚黄黑,出于湖田之窑者也;江、湖、川、广,器尚青白,出于镇之窑者也。”不论蒋祈是元代人还是南宋人,对于汉人居住为主的浙、江、湖、川、广来说,时尚所好不会说变就变,在某个阶段是相对稳定的。况且明初曹昭《格古要论》也说“(古饶器)色白且润尤佳……小足印花者内有枢府字者高……有青色及五色花者且俗甚”。可见元代社会无论蒙古人还是汉人对“洁白不疵”的瓷器之喜爱是一致的,而“青色及五色花者”的彩绘瓷被认为是俗甚的,俗甚的东西是不可能成为主打产品的。

  元代遗址、墓葬、窖藏中出土的青花瓷情况又如何呢?陶禅先生文中罗列的一些元青花出土情况,笔者把将其中的瓷器和青花瓷查拣如下:

  1.江宁墓葬(正统四年墓)出土梅瓶1件,其余为陶器和锡器(《考古》1960.9)。

  2. 北京鼓楼元代窖藏出土青花10件,影青和枢府6件,共16件(《考古》1972.1)。

  3.汪兴祖墓(洪武四年)出土青花1件,哥瓷11件,共12件(《考古》1972.4)。

  4.保定市元代窖藏出土青花6件,白釉2件,蓝釉金 彩3件(《文物》1965.2)。

  5.北京西绦胡同元遗址出土青花1件,龙泉窑、磁州窑为多(《文物》1973.5)。

  6.介绍北京新街口遗址出土、文博单位收藏或征集的有6件青花(《文物》1972.8)。

  7.介绍、研究国内历年出土的元青花瓷(《文物》1973.7)。

  8.江西波阳元墓葬出土青花瓶2件,影青4件,仿龙泉釉1件,红黑釉瓷屋1件(《文物》1971.11)。

  9.《文物》1979.8 新疆霍城元窖藏(两处) A.青白瓷9件,龙泉瓷15件,无青花。B.(残损修复)青花1件,卵白釉2件。

  10.江西九江墓葬出土元青花牡丹塔盖瓷瓶1件(《文物》1981.1)。

  11.江苏丹徒元窖藏出土青花6件,影青7件,白釉3件,龙泉4件,其他6件,共 26件(《文物》1982.2)。

  12.江西高安元窖藏出土青花19件,卵白釉33件,青白釉8件,釉里红4件,钧瓷3件,龙泉瓷168件(《文物》1982.4)。

  当然,见诸报纸杂志的考古发现远不止以上这些,但基本上能反映出元青花在出土元瓷中的比例关系。以上除2、4二个窖藏青花超过其他瓷器外,其余出土情况青花并不占优势,甚至是少得可怜。值得注意的是11、12两个窖藏,出 土瓷器数量大,绝非等闲人家的窖藏,特别是高安窖藏,元代景德镇名瓷卵白釉、青白釉、青花、釉里红都有出土,较为准确地反映了元代晚期景德镇陶瓷的生产状况和大户人家对瓷器的使用及收藏的一些情况。

  另一个重要的考古情况是被刘新园先生誉为“是研究景德镇制瓷技术和艺术在十至十四世纪发展和演变历史的最好的窑场”的湖田窑。截至1999年底,考古工作者先后对湖田窑进行了十次13个基建项目的抢救性考古发掘,发掘面积6000余平方米,获得了陶器、原始青瓷、青釉瓷、酱釉瓷、白釉瓷、青白釉瓷、黑釉瓷、蓝釉瓷、青花瓷等各类文化遗物数十万件,时间涵盖五代至明代七百余年。湖田窑总体面积40万平方米,但并不是全部都有元青花生产的遗迹,不同的区域呈现不同时代的窑业或不同的产品。元代窑业堆积主要分布在南河两岸的台地上,产品以卵白釉瓷、青白釉瓷、黑釉瓷为最多,也有一定数量的元青花。元青花生产基地的发现是湖田考古的一个重要收获,所产青花据测定绝大多数为高铁低锰的波斯料——进口“苏麻离青”,并弄清了生产的分布状况:南岸以大盘、罐、瓶为主,与伊朗、土耳其的传世品一致;北岸以高足杯、折腰碗、小酒杯为多,与菲律宾一带出土的相同。据考古工作者分析,湖田窑的元青花都不会早于十四世纪,与此相似的国内外传世或出土的元青花也都不会早于十四世纪,即不早于元中期,也就是说它的盛烧期并不是纵贯整个有元一代的。另一个情况是湖田窑出土的元青花瓷片非常少,在南河北岸一残窑北侧的62平方米、厚达3.4~1.6米的遗物堆积层中,青花残片仅占0.45%,由此可见,费时费工、又不太合时人的欣赏习惯的青花器,处于一种有需要才烧制的状态,总体的烧造量并不大,占元代景德镇制瓷总量的份额也不多,这和上文对整器出土的分析一致。

  元代景德镇究竟烧了多少件青花瓷呢?因元代留下的文献资料实在是太少了,现代人想要弄明白难度很大,但历史总会给我们留下遗迹,我们不妨寻找一下以推测元青花的产量。窑炉是制瓷最关键的一道工序,瓷坯要过窑烧制才能变瓷器,因此弄清窑炉的数量和装烧量将对我们估计元青花的产量极有帮助。蒋祈《陶记》载:“景德陶,昔三百余座。”虽然蒋祈是元人还是南宋人尚有争议,至少告诉了我们元或之前窑座较具体的量化数据。清乾隆唐英《陶冶图说》也云:“景德镇袤延仅十余里……民窑二三百区,工匠人大不下数十万,借此食者甚众。”官窑一般为二十至五十多座不等。而“民国十七年全镇开烧的瓷窑(包括柴窑、槎窑)共有128座,到民国三十六年(1947年)减至90座”(《景德镇陶瓷古今谈》)。如此来看三百座窑当是景德镇封建社会繁荣时期的一个窑炉数量。据《明清景德镇城市经济研究》调查清代一座窑一次可烧青花盅一千个,官窑减半,每年开窑约32次,如满打满算年产量当为:1000(件)×32(次)×300(窑)=9,600,000件。参考同治年间官窑的破损率为20%计,则为7,680,000件。刘新园、白焜在考察湖田窑一座明代成化、弘治间的窑炉时,据安放匣柱的“脚码”和少数略破的匣钵推算,该窑可烧瓷碗二千个左右,如果考虑大件和琢器的装窑量,以及官窑减半等诸因素,平均1000件的装窑量并不低。

  虽然忽必烈于1271在北京称帝,但真正管理和生产元瓷当在至元十五年(1278年)“浮梁瓷局”设立以后。如果说“至正型”青花是元青花成功和经典的标志,那遗憾的是不久之后的至正十二年(1352年)红巾军就攻破浮梁,此后可以说是战火连年,“十里五里绝无人烟”(《湘湖冯氏宗谱》)。生命都不能保证,瓷业安在?直到1360年朱元璋收复浮梁,景德镇才日趋安定,瓷业也逐渐恢复生产。然而此时的管理制度、纹饰要求、时尚所好、服务对象已不同于往日,此后的产品还能算元青花吗?如此算来,景德镇真正生产元瓷的时间只有74年,74×7680000=568,320,000件。那么元青花按元瓷的1/8计算的话,当为71,040,000件;1/9就是六千多万件。

  另一种算法是据梁淼泰《明清景德镇城市经济研究》估计,雍正乾隆兴旺之年景德镇年总产值约为500万两,而明代嘉靖“钦限瓷器”每件瓷器的烧造费平均为白银一两左右,考虑民窑窑座多于官窑的因素,若按0.7两计,年产量则为714万件,714×74=52836万件。1/8是六千六百多万件。

  再一个是按唐英官窑的生产量推算:唐英《瓷务事宜示谕稿序》“予于雍正六年……迄雍正十三年,制进圆琢等器,不下三四十万件。”那就是七年四十万件,每年近5.7万件。其《陶成纪事碑》载:“厂器陶成……岁例:盘碗,盅,碟等上色圆器,由一二寸口面,以至二三尺口面者,一万六七千件,其落选之次色,尚有六七千,一并装桶解京,以备赏用。其瓶、尊、彝等上色琢器,由三四寸高,以至三四尺高大者,亦岁例二千余件。尚有落选次色两三千件不等,一并装桶解京,以备赏用。”满打满算2.9万件。两者均衡一下为4.3万件,这比光绪朝官窑年平均3.1万件(含破损)要高。又据《景德镇陶录》载:“洪武二年,设厂于镇之珠山麓,制陶供上方称官瓷,以别民窑。除大龙罁窑外,有青窑、色窑、风火窑、匣窑、熆熿窑共二十座,至宣德中,将龙罁窑之半改作青窑,厂官窑遂增至五十八座,多散建厂外民间,迨正德始称御器厂。”平均之为39座,占总窑数的近l/8。按民窑装烧量倍之计算,7×2×4.3=60.2+4.3=64.5万件。64.5×74=4773万件,1/8就是597万件,不足上述两种算法的1/10。

  以上算法都忽略元早期是否生产青花瓷的因素。笔者以为即使以现代的商业概念来思考,元青花也不应该是产量很大的品种。元青花都是手工彩绘,特别是“至下型”青花,一时半会是做不出来的,定是价格不菲的,就如同现代手工艺术精品或限量版的高级礼品,必定是产量小价格高的。这种商品没有预定,窑户是不敢大量生产的,他们的资本是极有限的。一个有趣的现象是景德镇虽是一座以瓷业为主的手工业城市,但就是没有富商大贾,直到清代前期,还“无一富户”(《浮梁陶政志》)。梁淼泰推计明代后期景德镇一座青花圆器坯坊的开业资金为银160两,嘉万间大样瓷缸估价银五十八两八钱,“至正型”这种大件元青花大多数窑户都是压不起货的,如倒一次窑,窑户就得破产了。官府虽有“浮梁瓷局”,但除瓷器外还掌管“漆造、马尾、琮藤、笠帽等事”,泰定以后更是“有命则供,否,则止,税课而已”。所以,元青花的生产并非是无节制地、大规模地生产的,而土耳其、伊朗等博物馆收藏的以大件为主的所谓“至正型”青花,满窑也装不了多少件,当时的产量就不会大,以前和现在都是价值不菲高档商品,这也是为什么大多数精美的元青花出于窖藏的原因。虽然菲律宾一带的元青花以小件为主,提升了元青花的数量,但改变不了在元瓷中的份额,鉴于以上理由,笔者对元青花的估算更倾向于第三种。

  综上所述,从生产力水平、元青花的生产环境、考古资料、文献资料看,笔者认为有元一代作为新品种的青花瓷烧制量不会以亿计算。笔者反对国内无元青花论,但也不信遍地都是元青花,甚至三五百元买一件至正型元青花,按图索骥的时代已过去了,陶禅先生在文中也提到1982年景德镇仿制元青花已水平很高了,所以,无论是收藏、研究,还是投资元青花,都要谨防鱼目混珠,以免“南辕北辙”。

  来源:中国文物报

  编辑:西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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