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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物杂谭] 勺的五千年

关卫东   2006-03-31

  勺的起源,与人类早期渔猎生存方式密切相关。伴水而居的先人们,拾蚌舀水而饮,于是,蚌壳圆凹的外貌,也就演变为后来勺匙的基本形状。先人将蚌壳的边缘磨去,制成掌心般大小便于撮舀的工具,一只新石器时期的水勺就这样诞生了。

  数千年岁月的风霜,已使蚌壳表面坚硬的角质层剥蚀。显露的珍珠层,更衬托出蚌勺的酥润神秘。蚌勺的刳腔柔滑光洁、银光闪烁,背面纹理如丝流转飘逸。其珍珠层最厚处竟超过25毫米,丽蚌在自然环境中,要长成如此厚实的壳体,最少也要历经百年。珠蚌制品历来都被人们誉为天然有机宝石,更何况蚌勺乃原始大雅之物,再加上这是我国独有、如今已濒临灭绝的绢丝丽蚌,其研究欣赏价值,想必也该登峰造极。

  先秦

  商周时期,青铜之勺与青铜酒食之器,组合成权力与富贵的象征。在华夏文明的形成初期,青铜器不但反映了当时的生产力发展水平,而且还真实展现出贵族们的生活状态。且不论殷墟妇好墓中,出土圆雕蝉纹青铜斗的生动精细,单说楚系曾侯乙墓中出土的勺和匕,就能综合概括出上述历史信息。随葬的两把精美铜勺,其一勺身为匝形,勺身勺柄上饰有流畅蟠螭纹,勺柄末端铸成龙首形;另一把勺身为圆形,勺柄细长,柄端装饰的蛇首口中,衔着铜连环。

  春秋战国时期生产力的大提高,改善了人们的生存条件,同时也促进了饮食器具的创新与分化。人们的饮食结构变得相对固定,食物形态变得相对细碎,匕的增多,特别是勺与匕的“杂交”儿——匙状器物的出现,都说明饮食工具正朝着操作便利、轻巧实用的方向发展。侯乙墓中出土的镂空花纹镶绿松石青铜匕,就代表了同时代勺匕制作的最高工艺水平。如此精美的青铜之器,皆出自王侯大墓,且悉数收归国藏。这也正好显示了国藏的地位与优势。

  汉唐

  随着经济发展及饮食结构的变化,秦汉之后的勺形食具数量骤增。从许多同时期的墓葬和古遗址上普遍发现陶勺、铜勺的事实判断,勺已摆脱了挹酒器具的局限,向着与平民生存密切相关的汤粥类食具演变。勺体普遍用成型容易、成本很低的陶土制造刳腔变浅并前突,便于在浅平器物内舀取;柄端变成能套装竹杆的接头。这些简洁实用的改革,完全是出于生活的动力和民间的智慧。

  传世与民俗是民藏的两大法宝,转入唐宋明清的勺匙收藏,民间便自有了丰富的资源和鲜活的气象,唐代国力强盛,中外经济文化交往频繁,上进与开放的环境,不但使生产力同时也使人的创造力得到了空前释放。其主要成就之一,就是将中国瓷器的发展与传播推向厂新的高峰。北方邢窑白瓷日渐成熟精细,最终大成气候,改变了长期越窑青瓷独步称雄的旧局。所谓“南青北白”只是对当时瓷器格局的总体概括,其实,如果缺少南北上下众多无名窑口的齐心协力,瓷器便不会在唐代风靡全国,乃至畅行海外。通身宛若凝脂的白瓷勺,虽紫檀勺柄为后来续之,但仍不愧为是历经千载玉骨不朽的唐代邢窑美器,这充分印证了唐人将邢瓷视如白银,以及瓷器正逐步取代金银高档生活器具的历史事实。

  宋元

  茶事活动兴起于唐代,善饮者多少还讲究些魏晋名士风度。到了雄风日去的宋代,茶事遂演变成风靡朝野上下、市井乡党的全民运动,史书称之为“斗茶”。其主要“竞技”工具——黑釉盏,不仅文献记载得相当详细,而且还有大量传世及出土实物广为佐证。但是,“竞技”所需的另一样工具——漏勺,却未必尽人皆知。漏勺的作用一是计量茶叶末,二是搅拌茶汤,三是捞除茶渣。宋代的金银器具,已不再是权势地位的标志,世俗的力量将其沦为富裕阶层的玩物,比如合金的莲花漏勺,工匠在赤金中加入适量铜锡成分,或许这并不是为了降低打造成本,而是想要提高漏勺的使用硬度。莲花漏勺轻盈秀雅,想像千年前缭绕水气氤氲茶香中,其悄然沉浮翻转翩跹的仙姿,该是如何令人陶醉?出淤泥而不染,入浓汤而不沾,金铜莲瓣漏勺与荷塘莲花的品格竟是那样相似。生于北宋写出了千古名篇《爱莲说》的作者周敦颐,是否就是在品茗赏花时,获得的创作灵感

  呢?

  程朱理学大行其道的宋代,文人早没了前朝的奔放与狷狂,但柔弱淡雅的心境,却正好品味梅、兰、竹、菊的清香。宋代的笔墨纸砚,当然还有文案水勺,如同黑釉盏与茶勺,可随处摆放陈设,上至宫廷华堂,下到酒肆妓馆,遗老阔少文人骚客,每当性情所至,总得吟哦数句挥洒一番。这或许正是宋词及文人画饱含着世俗生活情韵的原因之一吧!文案水勺的功能,是将水丞之中的清水,舀入砚池供调墨磨墨之用。取水无需太多,只可以点滴计量,这就是其勺头仅有指尖般大小的理由。其实,文案水勺在唐代时就曾流行,皮日休有诗为证:“石墨一研为凤尾,寒泉半勺是龙睛”,只不过传承到了宋代,功能日趋实用造型更加多变。宋代用于制作水勺的材料,有金、银、铜、珊瑚等。特别值得一提的是宋代的黄铜,据《宋史》等历史文献记载,它是由炉甘石与红铜冶炼而成的铜锌合金,金黄灿烂,但成本极高,以至于官方只能将其选为制作饰品的材料。

  小有小的丽姿,大有大的韵味。将宋代水勺与直径12厘米的元代酒勺放在一起,我们就不能不惊叹时代精神之于器物形态的差异。元代崇尚硕壮舒展之美,社会发展虽不及唐代开放自由,但器物却自有浑厚坦荡的气度。从其造型结构得知,此铜勺乃典型的挹取之器,虽形体硕大,却用料精良,铸工讲究,弧圆形正刳薄柄厚。特别值得一提的的是,刳腔左外侧,模铸的五条放射状凸筋,其明显用意是左手持勺使用时,减少刳壁与其他器物碰撞时的磨伤和磕损,由此—斑即可见先人的精工及巧思。

  明清

  明代律规森严,自然思想意识也禁锢得更加厉害,文人雅士乃至庶民村夫,皆回避时势择其赏花采药为乐。这一特殊历史背景下产生的躲祸求安的时尚,却推动了明代医药业的发展,促进了方剂之学的兴盛。小巧精致药勺,或许正好成为明代医药文化发达的佐证。此勺包浆厚润,造型古朴流畅,翻卷的勺头及弧线勺柄极具韵味。勺身用韧性良好的精炼薄铜皮整体锤錾而成,着力部位皆成弧形,勺柄锤卷成圆筒状,既便于把握又获得了较高的使用强度。令人惊叹的是,如此16厘米长的实用药勺,自重竟然只有3.6克。在明代医馆药堂中,药勺不但是撮取药粉的工具,同时也是配制中药的量具,这在《本草纲目》中便有明确记载。既然这勺下之物关乎性命,那么,其形制工艺大小轻重,也就具有了非同寻常的意义。

  中国古代勺匙形态及功能演变的历史可以证实,推动生活发展的动力,来自于民众及世俗祈福求安、生存享乐的力量。在相对安定的历史时期,当民间欲望快速扩张时,勺匙也就相应地变化出了许多花样。“口衔银匙”是人们对生来富贵的形象描述和梦想,但是,与人们看到这只纤细的明代挖耳勺时,是否会觉得勺与所谓人生享受之间的距离,并非那么遥不可及?在接近本能需求的层面上,银质鎏金的明代耳勺,真实地让我们感受了文物的鲜活,体味了历史的温暖,甚至片面理解了人类共通的幸福感与价值观。确实,手衔金质耳勺,半眯着双眼,搔搔微痒的耳朵,不说在数百年前的明代,就是时下,也算是一副令人羡慕陶醉的小资作派。

  社会的发展,导致了传统餐饮器具及其组合形式的变化,洋货的涌入则又加剧了变化进程。清代古老式样的挹酒之勺隐踪遁迹,中西结合、勺匙一体的平底短柄式“调羹”,以及浅刳圆头式“勺匙”的数量大增。地方小吃的兴盛,西洋餐点的引进,使一器多用直接取食入口的便携式餐具开始流行。调羹、勺匙以及羹、漏勺等餐具不仅人人皆可拥有,而且成人小儿大小有别,男女尊卑样式不同,汤茶羹粥皆有专备,金银铜瓷应有尽有。借助于这小巧的文化载体,清代的能工巧匠们,将民间驱灾避邪、祈福纳吉、祈子延年的愿望,通过精细繁复的工艺,艳丽华贵的色彩,千姿百态的造型表现得淋漓尽致。

  勺强化了人的生存本能,助长了人的获取欲望。那圆与弧、凸与凹的组合及变幻,那饮与食、舀与捞的本意和引申,都真实地记录了人性进化与异化的历程。勺在历史的长河中沉浮,人在岁启的更迭里繁衍,勺同人不仅是生存的依恋,或许还有命运的默契。就在“文革”时期,一把上海制造的勺匙,便披挂着“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胜利万岁一月革命”17字铭文,翻滚在时代的潮流里。

  勺虽无言,但却目睹和汜住了人世间多少变故与沧桑啊!

  摘编自《中国收藏》2006.01

  编辑: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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