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坛名人——刘鹗收藏古钱概述

刘德隆 刘德平 发表于 2010-03-28    阅读 447

  《铁云藏货》是刘鹗“所藏三代文字”中的第三部分。《铁云藏龟》、《铁云藏匋》(含《铁云泥封》)早已出版,为世人瞩目。惟《铁云藏泉》一书是否存天壤间,数十年来始终是一悬案。吴昌绶在《铁云泥封·序》中写到“昌绶于癸卯冬始获识铁云先生,方汇《抱残守缺斋三代文字·藏龟》先竞属为序。……今年第二编成,则《藏匈》之外,附以泥封,适与图言不谋而合,且更有《藏泉》,《藏印》之辑。昔人所得一已难者,先生乃兼备之,斯诚宇宙玮观,后之言古文者蔑以加矣”。吴昌绶与刘鹗是同时代人,由此观之,刘鹗确有在《藏匋》之后,拓印《铁云藏泉》的打算。但吴昌绶的序写于《藏匋》之后,《藏泉》之前,因此《藏泉》一书究竟辑成与否,无法断定。其后唐兰在《古文字学导论》一书中写到“尚欲辑藏泉,但未成”。可知唐兰是肯定《铁云藏泉》一书并未辑成的。1962年沈瓞民在《老残游记作者刘鹗的手稿》一文注解④中提到“刘鹗《铁云藏龟》、《铁云藏匋附泥封》外,尚有《铁云藏泉》之作,我仅见残卷”。此注④言之凿凿,确有此书存世,与唐兰之说相左,孰是孰非难下定言。据刘鹗的孙子刘蕙孙、刘厚泽说,确有《铁云藏泉》,但并未亲见,数十年来四处寻访亦无所得,故未敢形诸文字。笔者近年来亦十分注意寻找此书,但仍一无所获。
  1987年初风闻《铁云藏货》一书存世,即上书千家驹先生,七天之后便得千老回信,肯定确有此事,只是书名为《铁云藏货》,并非《铁云藏泉》。此后珍藏此书的郭若愚先生也详细回答了我所提出的问题,并介绍我拜读了《介绍》一文。家伯福建师大历史系教授刘蕙孙先生闻此消息,更是欣喜之极,即函命我将刘鹗有关钱币收藏情况撰写一文,以向千老、郭老及诸方家请教,并供研究者参考。
  据知刘鹗除印拓《铁云藏货》一书外,并无关于货币方面的专著文字。但在笔者珍藏的《抱残守缺斋日记》中不乏关于古钱币的收购、考求的记载,蕙孙先生辑注的《铁云诗存》一书中又存录《论泉绝句》诗四首,故不避续貂之嫌,逐一录出,并略陈拙见以与《介绍》一文相互印证。
  《介绍》一文中引用罗振玉《俑庐日札》来谈刘鹗藏泉的来源,得出“刘鹗所藏钱货,乃得自王懿荣,大概就是和《铁云藏龟》的那批甲骨,一起从王懿荣家里流散出来,归刘鹗收藏”的结论。
  的确,刘鹗很有一部分古钱购自王懿荣家,但亦不尽然。刘鹗与王懿荣有无直接交往,现在并无直接证据。庚子年王懿荣殉难后,刘鹗何时开始与其子王翰甫、王端士相交,亦无实据。但在《抱残守缺斋日记——壬寅年》中刘鹗收购王懿荣家的钟鼎古玩、泥封瓦当、汉印钱货、碑帖字画、龟甲兽骨是有明确记载的。
  光绪壬寅六月六日(1902年7月10日,以下均用阴历)日记中第一次记到与王翰甫的交往“……遂至王翰甫处看瓦头”。第一次涉及古钱问题是六月初十日“早起甚晏,急吃饭。至王翰甫处看其秦汉印五百余方,又瓦头七十余件,大约明日去可以看其古钱矣。”第一次与王翰甫交涉购买古钱是六月十一日。“早起,往翰甫处。议汉印,竟不能就。索其古钱,吝不与看,意在印、瓦二事售二千金也”。
  刘鹗第一次从王翰甫处购得古钱是六月十二日先用千二百金购买他的六百方汉印之后。六月十三刘鹗请客,“三点入座”,其中有文学家易实甫,而“半阑翰甫到。饭后与翰甫议定汉印、瓦头、古钱三项共二千金”。并且“当偕翰甫入城取回”。
  刘鹗第二次从王翰甫处购得几乎全是泉范,计有“泉范十一枚以归,直二百金,无聊之极也。内有大泉五十范一,当精。又半两范二,鹅眼五铢范一,皆较计趣。惟五铢范居其十三,太无聊矣。”这是七月初七日。
  刘鹗与王翰甫交往甚密,七月十七日“至翰甫处辇得残砖碎石一车”,他自己也觉得“好古近谬矣”。但就在这车残砖中,四天之后他仍发现了钱范,其中“泉范以鹅眼五铢为最精,小泉直一及大泉五十次之。惜皆一鳞半甲耳,有全者又不精矣”。
  刘鹗从王翰甫处所得古钱,可见记载如上。在这些钱币中,刘鹗的评价是:六月十三日所得古钱经检点后“虽至难得之泉俱无,所有者亦颇富”。但从以后日记可以看出其中亦有珍品。《古泉汇》关于“卢氏(化)涅金”的记载,“四字左右读,形制同前金涅布,亦见前《左传》,或十七年高弱以卢叛注‘齐邑’。‘化’字亦似‘氏’字。路史国名记有‘卢氏’。按《地道记郡国志》云西虢之别。然一布而兼两地名,义不可解,各布亦无此式。此刘燕庭方伯所藏。色泽极古,询仅见之品。”刘鹗六月十七日的记录是“竞日不出门与阿堵为伍。前日检得有‘卢氏涅金布’为海内孤本《古泉汇》拓自刘燕庭处,不知何日归王文敏。今日归予斋,岂非至幸!”
  除了从王翰甫处购得大量古钱外,刘鹗与王端士亦有往来。七月十三日“巳刻,王端士来,赠以铁犁并丰货五枚。”六月初七日,王端士亦与刘鹗谈及王懿荣所藏砖瓦泥封等。
  从以上记载看刘鹗所藏钱货确实很大一部分系王懿荣旧藏。但是除此之外刘鹗还广泛地从其他人手中搜购古钱币。六月十九日,“午后游琉璃厂,在古钱刘家买得中泉三十一枚。”同天“在寄观阁买垣字钱一枚”。六月二十九日“午前古钱刘送壮泉四十来”。
  对于王莽十布,刘鹗给以很大关心。八月二日他记到“遇陈世兄,持六泉来示。问其有十布否?云:有,须续检也。”由于认真搜购,十月二十四日,他得到了全部十布“早起,古钱刘送序布四百来。十布全矣,可喜之至”。
  从有姓名者处购买古钱尚有七月初一日“刘俊臣送么泉一十,中泉三十来,并买其幼布,壮布各一枚。皆不精,作副品观可也。”六月二十九日“于刘华西处取三字刀五百柄”。
  有些古钱并未记明来处。《介绍》一文中提及《铁云藏货》“最后列契刀五百和错金刀各一种,都是实物拓片,甚为珍贵。”十月十三日刘鹗记下了“本日买契刀、错刀各一柄,价九两。”但未说明来源。
总之刘鹗所藏古钱当以王懿荣旧藏为主,但亦不乏从其他人处零星购得或与亲友互相馈赠所得。
  《介绍》一文详尽介绍了《铁云藏货》中所收古币二百二十一枚,其中布币二百十一枚 。这自然并非刘鹗所藏全部布币。仅六月二十四日,刘鹗“检古布”之后的记载便有六百四十八枚 ,系:
  晋易十六枚(有八分字、尖) 邾二十三枚 郎二十三枚 丌阳一枚 平原一枚 襄阳一枚 北屈十七枚 屯留十二枚 彘邑二十五枚 逆行一枚 彘阳一枚 戈邑十一枚 王氏廿七枚 逆行一枚 贝邱廿四枚 马服邑十三枚 土毛十二枚 壬毛四枚 壬工一枚 辛城一枚(尖) 聊邑二枚(尖) 将二枚(居平尖) 将三枚(分居尖) 平周九枚(左右尖、背有五八四) 畿氏八分十九枚(背有川 尖) 七阳二枚(尖) 阳七倒文二枚(尖) 尖足大布(甘丹六 邪山五 畿氏三 大阴一 关一) 大阴七枚(尖) 武平七枚(尖) 武安十一枚(尖) 北亣二枚(方) 周是九枚(方) 畿城五枚 (方) 恭昌五枚(方) 阳邑七枚(方) 北亣邑一枚(方) 涿七枚(左右上方) 涅正七枚 反十二枚(方) 丰五枚(方) 同是十六枚(方) 咎如七枚(方) 安阳十六枚(方厚) 露十九枚(方) 閵八枚(方) 雨一枚(方) 平州十九枚(左右方) 邾十四枚(方) 邬邑十九枚(左右方) 中都五十二枚(左右方) 乘邑七枚(方厚) 襄垣四十八枚(方) 逆行二枚 平阴八枚(方) 平阳六枚(方厚) 共100 宅阳一十八枚(方) 壬阳十七枚(方) 逆行一枚 
此后并说明“凡称逆行者,《泉汇》谓之传形。余因古布左右行者甚多,不得画,谓之传形也。”
  刘鹗究竟有多少古钱,无明确记录,但从六月三十日“早起无事,思铁钱二千余,未必无新式,姑试查之。自早至夜,一一过手阅之,计选出一百五十余枚 ,亦壮观矣”。可知,刘鹗至光绪壬寅六月三十日止所藏总数已超过两千,其中珍品不少于一百五十,而前文所提及“十布全矣”、“本日买契刀、错刀”都在六月三十日之后。
  《介绍》中谈到《铁云藏货》“原为散页未装订,又未收入刀币环钱,似乎是一部不全的残稿……”,此说确值得研究。
  刘鹗收藏古钱,自不可能将刀币排除在外。他的《遣兴》诗中写到“九圜遍列刀泉币,十布初收次壮差”。在《论泉绝句》之二他写到“一握齐刀九府圜,安阳节墨字厘然;籀文简率方尖布,都是东周列国泉”。可见他对刀币亦是同样注重收集的。更明显的说明是他六月二十五日记有刀币二百八十枚:
  右字明刀四十枚 右字数目明刀二十枚 左字明刀二十六枚  字刀五枚 
  面无字刀三枚 右奇字明刀十八枚 公字数目明刀十二枚 公字奇字明刀十八枚 
  左字奇字明刀十七枚 左字数目明刀二十五枚 杂式明刀十枚 共计一百八十八枚 
  圆首刀四枚(无字) 甘丹三枚 白人八枚 井申一枚 尖首奇字七十六枚 
  尖圆首刀共计九十二枚 
在这段文字之前尚有“作长笺寄药雨并选泉赠之”一句。倘此处所记二百八十枚刀币均是送给方药雨的,则更可想见刘鹗藏钱之富。
  
  《抱残守缺斋日记》手稿
  笔者以为《介绍》中所提到的《铁云藏货》全是布币而无刀币,绝对不可能是刘鹗疏忽大意所造成。笔者亲见《铁云藏印》共十册钤有秦玺汉印四百三十五方,后又见到《铁云藏印续集》八册钤印五百二十五方。由此推断,郭若愚先生珍藏之《铁云藏货》之外,恐怕还有藏货续集存世的可能。自然这只是一种猜测,尚有待于事实做出结论。
  《介绍》中谈到“稿中有刘氏手书墨迹十数处,对于研究我国古代货币,亦是重要的参考资料”。“可惜《铁云藏货》稿自十六页以后,不再见刘氏手迹,否则,刘氏对古货文字研究,一定还有许多新的见解”。关于考释古货文字的情况,刘鹗的诗及日记都有记载。
  《铁云藏货》第五、六、七、八、九页有关于“梁正尚金当寽”的问题。刘鹗《论泉绝句》之三写到“虞夏锾金品最尊,愈加穿凿愈沉昏;若知奇正回文字,妙解何劳引证难”。六月二十六日对此写到“连日考求古泉,‘乘正’、‘乘充’等币。予释‘充’为‘奇’字,与‘正’对。一曰乘正尚金当锾,二曰乘半尚二金当锾,三曰乘奇货金当锾金,四曰乘奇货金五当锾十二。尚,上也。上之于官以当锾也。斤字何为货?以殊布当十斤背有十货字,知斤为货也。何以知其回文读?亦以殊布也,莽事事师古以证古也”。但这些解释他并未满足。第二天他“晚间摩娑古泉,觉昨日所释犹有未妥,改为一日乘正上当爰金,二曰乘半上二当爰金,觉文义更为贯串。”
  《铁云藏货》第十四页关于“垂”币,刘鹗手书“商币商此字诸家所释未妥。铁云按与周商城布商字相近,定为商币”。《论泉绝句》之四专门谈及此币“商字分明合了然,商城布字得其全;只因误解京垂字,几削成汤四百年”。肯定此为商字的时间是七月三日“本日释京字币为商币,甚得意。”
  对于刀币,刘鹗也同样认真考释。他对自己的“异品刀”做了解释:“异品刀,予则释为,卢伯’。盖此‘伯’字与齐九字刀之‘伯’字正同也。隐三年传,齐郑盟于石门,寻卢之盟也。郑伯之车愤于济。杜注,卢盟在春秋前。卢,齐地,今济北卢县故城。高士奇注,在今长清县西南二十五里。”
  刘鹗对于古钱币的搜求,是与他搜求古玩碑帖同时进行的。虽然他极尽全力,可惜他的财力,精力都无法满足他的要求,为此他常常发出感叹。七月五日他记到“午后至子谷处,因翰甫债本日到期,乃由子谷暂挪千金付之。”虽然如此,但他为能得到这些古物欣喜之状亦流露于笔端,七月四日他说“连日债务丛集,而古缘独厚,天其所以考我乎?”他得到古钱后常“检点古钱竟夕”、“早起摩挲古泉”、“晚检点古泉至四钟始寝”。七月九日他与友人方药雨、沈荩“争选古钱汗涔涔下不顾也,杯盘罗席宁饥不肯释。至十钟选过方肯就食”。同天他访日本人西村“兼观其所藏古泉。”
  刘鹗如此热衷于古钱的搜集目的是什么呢?《介绍》中写到“近年来考古学的发展,应归功于刘铁云和罗振玉”,这是郭若愚先生给予的评价。刘鹗主观目的是什么呢?他在日记中写到“今年金石碑版所耗近万金,若不深探力取冀有所得,何以对吾钱乎?”这里,他要“深探力取”希望得到什么呢?遗憾的是《铁云藏货》无序无跋,无法说明,但刘鹗将其列为“抱残守缺斋所藏三代文字之三”,我们不妨在刘鹗“抱残守缺斋所藏三代文字”之一和之二中去寻找一下。
  在《铁云藏龟·序》中刘鹗写到“龟板文字极浅细,又脆薄易碎,拓墨极难。友人闻余获此异品,多向索拓本,若无以应。然斯实三代真古文,亟当谋广其传,故竭半载之力,精拓千片,付诸石印,以公同好。”
  在《铁云藏匋·序》中刘鹗写到“近年出土匋器,多三代之古文,品驾彝鼎而上。……海内名家尚未显诸著录,于是选择敝藏,属直隶张茂细心精拓,得五百余片,更益以陈寿卿拓本七十余纸,并付石印……世之宏博君子欲考篆籀之原者,庶有取焉。计海内收藏家所得必数倍于此,吾其为之嚆矢也夫。”
  在《铁云泥封·序》中刘鹗写到“以敝藏所有,拓付石印,附诸陶器之后,虽非三代文字,然其中官名多为史籍所不载,殆亦考古者之一助云。”
  由此,我们也就可以推出,刘鹗辑《铁云藏货》的目的是为了“谋广其传”“以公同好”,是为了“欲考篆籀之原者,庶有取焉。”是为了“考古者之一助”。更是为了“计海内收藏家所得必数倍于此,吾为之嚆矢”。一句话,是为了推进学术研究,是为之使更多的古文字研究者能得到更多的研究资料。这种态度在当时确是难能可贵的,在今天亦是应该赞扬提倡的。
  刘鹗当年辑《铁云藏货》是为“谋广其传”,但未能得以实现,今天郭若愚先生和千家驹先生将其公诸于世,怎能不使人感到欣慰呢?
  笔者对古钱素无研究,但因近年来搜集、整理有关刘鹗的资料,得知《铁云藏货》将影印出版,故将所了解情况缀成此文,倘能于古钱研究稍有一些助益则感幸甚。
  文中已引刘鹗《论泉绝句》四首之二、三、四。现将之一录下,以做全文结束:
  刀布肩来满一筐,苔花侵蚀古文章;
  湔涂自挹冰池水,铜臭销完剩土香。(《铁云藏货》由中华书局出版)


来源:《中国钱币》1987年第2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