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坛名人——顾烜与《顾烜钱谱》

邹志谅 发表于 2010-04-15    阅读 476

  中国从司马迁作《史记》而下,史书中往往专门列有“平准书”或“食货志”,其中大都论及当时的货币,但这些都是从货币史、币制史的角度来写的,既不研究各种钱币之选材、重量、形态、制造、纹饰、文字,也不研究货币如何能耐用、怎样可防伪,因此这些并非是钱币学专著。魏晋南北朝时期,政权分立、更迭。大大小小政权大多推出体现自己政权的钱币,在社会上当时新莽所遗的各种钱币,甚至更早的先秦钱币尚能偶见。此外又出现各种各样主要用于通神、辟邪、吉祥的厌胜钱。形态各异、品种繁多的钱币激发了人们的极大兴趣,收集和研究钱币之风蔚然兴起。人们开始为钱币作志、作图记、作谱,孕育着钱币学的成长。翁树培云:“书名钱谱多矣,必著撰人名氏以别之。”顾烜所撰《钱谱》集中体现了中国钱币学初创阶段的学术成果。
  顾烜,字信威,南朝萧梁吴郡(今江苏苏州)人,生于五世纪末,先后任临贺王正德记室兼吴郡五官椽、建安令等职,赠侯爵。汉代,其上祖顾摇始迁吴郡,顾烜系摇第二十八世孙,父顾时秀为萧梁东中郎武陵王参军事,其子顾野王为梁、陈之际中国著名文字训古学家,有《玉篇》、《舆地志》、《符瑞图》等名著传世。顾烜在世时为萧梁治国出过不少有益的主意,在道德观念上崇尚儒家学说。虽未见史书为顾烜专门立传,但在史书经籍、艺文志中录有他的著作,在史书相关列传和地方文献中能散见到他的踪迹。清人所著《吴门表隐》记云:顾烜“多善政,著有《钱谱》一卷”。《陈书•;顾野王传》记:野王父“以儒术知名”。《陈书•;顾野王传》又记:“及侯景之乱,野王丁父忧,归本郡”(时野王供职扬州)。考侯景举兵反梁,兵破吴郡,于吴郡大肆烧杀掠夺,时在太清三年(549年)。由此考定顾烜卒年为公元549年。后人对顾烜等顾氏先辈十分崇敬,座落于苏州的顾氏贵、雍、烜墓地虽历经一千几百年沧桑,在各时期有识之士的相继努力下,迄今依然得以完好保存。
  顾烜在学术上的贡献莫过于他编著的《顾烜钱谱》。南宋洪遵《泉志》“序”开篇即云:“泉之兴,……岁益久,类多湮没无传,粱顾烜始为之书,凡历代造立之原,若大小重轻之度,皆有伦序,使后乎此者,可以概见,唐封演辈从而广之。”《顾烜钱谱》原书钱谱一卷、钱图一卷,《隋书.经籍志》有记,著录并见《旧唐书•;经籍志》、《新唐书•;艺文志》、《宋史》,至明万历四十四年(1616年)连江陈第(季立)编《世善堂藏书目录》中有《顾烜钱谱》,知此书万历年间尚有存世,再往后就无闻踪迹。一千五百年前成书的《顾烜钱谱》(下文简称“顾谱”)虽已佚于明末清初,今未见有辑、刊本或钞本传下,但由于“顾谱”钱论历来为众多的钱著引用,特别是南宋洪遵《泉志》,书中引“顾谱”论钱多达四十二处,使今人还能读到许多顾烜论钱的原话。汇合这些“顾谱”钱论,“顾谱”辑佚本已编入《中国钱币文献丛书》,虽不能见“顾谱”全貌,尚可知其基本内容和研究方法,使今人可体察到中国钱币学创立时的概貌。
  重读顾谱论钱原句,知顾谱对六朝钱论述最为生动、详细、贴切,对与六朝同期的北方或蜀地钱,以及当时已属古钱的品种,则是处在逐一认识过程之中。
  顾谱论钱述及六朝钱最多,若孝建钱、景和钱、鹅眼钱、天监五铢、公式女钱、五铢铁钱、五铢大吉、五铢大通、五铢大富、女钱、稚钱、对文钱、五朱钱等等。顾谱所论六朝钱因种种原因有的曾被后人起疑,有的被后人否定过,但随着研究的深入,有好些又被重新得以肯定。
  关于刘宋景和钱,顾谱曰:“宋中废帝景和元年铸,重二铢,文曰景和,其年还用古钱。”北宋人李孝美于绍圣年间作《历代钱谱》十卷,或因未见景和钱,将景和钱删去。南宋洪遵作《泉志》时,虽未曰见此钱,但信赖顾谱所记,对李孝美之否定再加否定。洪遵“余按”:“此钱李孝美不入谱,烜梁人,距宋不远,其说当审矣。”此后几百年中,景和钱虽罕,还是一次又一次被人们发现,证实顾谱记载无误,对顾谱之重新肯定的确有理。
  关于萧粱天监五铢、公式女钱,顾谱曰:五铢“天监元年铸,径一寸,文曰五铢,重四铢三絫二黍,每百枚重一斤二两”,又曰:“天监元年铸公式女钱,径一寸,文曰五铢,称量如新铸五铢,但边无轮郭,未行用。又听民间私铸,以一万二千易上库古钱一万,以此为率。普通三年始兴新铸五铢,并行用,断民间私铸。”五代人张台《钱录》对天监五铢作补充:张台曰:“五铢钱皆无好郭,唯此一种有之。”长期以来钱币界据顾谱、《钱录》认定那种径近汉五铢的内郭五铢为天监五铢。但自清末以来,有钱家以为梁钱均粗劣而否定此说。1940年以罗伯昭为代表发表文章认为内郭五铢为陈五铢,又有以为内郭五铢为北周钱者。直至近年在江苏镇江萧梁五铢钱范出土,天监五铢和公式女钱的形制才被方家公认,证实顾谱、《钱录》对两种萧梁钱之认定正确无误。
  关于梁铁五铢与铁大吉、大通、大富五铢钱,顾谱曰:“五铢铁钱,径一寸一分,文曰五铢,背文四出。”又曰:“普通四年铸大吉铁钱,大小轻重如五铢,文曰五铢大吉,背文四出。”论大通、大富钱与论大吉钱同。可是由于长期以来人们未发现大直径的梁铁五铢,都以为梁铁五铢无顾谱所云之大直径者(梁度一寸一分折今公制约26毫米)。如彭信威云:“但留传下来的铁五铢没有这样大的”,甚至有在梁铁五铢钱范出土之后,还是否认有径一寸一分的梁铁五铢。不仅如此,还有怀疑发现的这些铁五铢范系伪品。但地不爱宝,八十年代后期在江浙之交吴江、嘉善等地出土了大批直径为16—26毫米不等的梁铁五铢,事实证明顾谱记述是正确的。
  从这些认识过程可以发现,关于六朝钱币的考述与研究,自萧梁顾谱问世以来,人们的认识历经许多反复,顾烜对六朝钱币之研究在后人否定之否定中得以深化。现在看来,顾谱中对六朝钱币的论述基本上是客观的,符合实际的,是研究六朝钱币不可多得的重要参考文献。
  顾谱论钱述及六朝同期的北方钱和蜀地钱亦多,若直百钱、直百五铢、传形五铢、定平一百、太平百钱、太和五铢等等。顾烜南朝萧梁吴郡人,在吴郡供职,读顾谱论六朝同期北方和蜀地钱原句,凡云“三吴诸属县行之”,均为吴地流通较多者,若定平一百、直百钱、传形五铢,论述相应比较详细;凡吴地少见而顾氏不知底细者,只作客观记述,若太和五铢,顾谱仅记作“七种异钱,今世见有”。顾烜此等实事求是的治学之风,仍为今人学风之楷模。
  关于直百钱,顾谱曰:“直百钱,汉献帝建安十九年刘备铸”;关于直百五铢,顾谱仅对其径、重作客观论述,未云铸主。《三国志•;易志•;刘巴传》注引《陵零先贤传》记“及拔成都,士众皆舍干戈,赴诸藏,竞取宝物,军用不足,备忧之。巴曰:易耳,但当铸直百钱,平诸物价,令吏为官市。备从之。”据此,钱币界从刘备入川时铸直百钱说,但有人将直百五铢视同直百钱,亦归作刘备入川时铸。彭信威以为史书所记直百就是指直百五铢,以为是史学家省略,云:“史书之所以只说直百钱,而不提五铢二字,是因为当时五铢已流通了几百年,没有别的钱,铸钱必定是五铢,没有提的必要”。但该两种钱大小轻重差异明显,一般而言,不会同时推出。顾谱中对两种钱虽都有说,但铸主只言直百为刘备入川时铸,或顾氏确不知直百五铢铸主,不知即不臆言,不至贻误后人。关于刘备入川时铸直百钱,史学家所记与钱币学家之记如此吻合,他们不可能不约而同都简略了“五铢”两字,不可能都疏漏了直百五铢。钱币学和史学之间的互证说明,顾谱记刘备入川铸直百钱而不提直百五铢确是客观记述;释文献中直百钱为直百五铢之说,大有进一步推敲之必要。
  顾谱论钱还述及一批魏晋南北朝时期所见所闻奇异稀有钱,若大泉五铢、两铢、若台主衣库钱、罗纹钱、翅纹钱、轩辕钱、若双十钱、双五钱、井文钱、日月钱、柄文钱、星月钱、四五钱、八星钱等等。
  凡顾烜亲自所见,顾谱都有“今有”、“今有此钱”、“今世见有”之记,且作比较形象的论述。台主衣库为南朝官方专设的收藏机构,《南史•;梁元帝》有记:“帝常开(台)主衣库,以皇后宠姬观之。”顾谱记台主衣库钱:“中王之钱,台主衣库,今有此钱,径四寸,重八两,面文曰中王之钱,钱背文曰五铢七千。”当为台主衣库特有的镇库钱。顾谱又记:“罗纹钱”、“翅纹钱”“二钱台主衣库今有”,当为该库之藏品。据顾烜的社会地位和他的这些钱论,当年他很有可能进入台主衣库研究过这批库藏钱。
  凡顾烜只见他人记述而未亲见的,不作信口开河的附会之说,仅引举出处照原样引存。如顾谱引“星月钱”、“四五钱”、“八星钱”、“两铢钱”,言明:“刘氏钱志所载,并未见,奇异稀有,原始未闻。”给后来研究者提供参考。
  两铢钱今亦偶见,其铸主一直未能定论。1998年12月北大考古系在重庆忠县刘宋墓发掘出一批刘宋钱币,内有四铢、孝建、永光、景和钱和两铢钱共存。两铢为刘宋铸二铢钱之一,已确认无疑。顾谱所载其余各种奇异稀有钱有的今亦能见,如大泉五铢、双十钱、双五钱、轩辕钱等,是否是当时的铸币、纪念钱、厌胜钱或戏作品、误铸品,不能一概而论,今虽能见与顾谱所记钱名呼应之钱,但好多是后代人据顾谱所记而作的把玩之品,鱼龙混杂,首先需鉴别时代,只有在确认是六朝或其前之物,才可讨论是否顾谱所指。若本世纪二三十年代王荫嘉所收集的二枚“五五”钱,定为梁物,或即顾谱所指双五钱。
  顾谱论钱述及六朝以前的周、秦、汉钱币有:周钱、景王钱、秦半两、荚钱、八铢钱和契刀、货币等。顾谱似多取史书之说,若景王钱,顾谱“以大泉、宝货两存之”,明显是取自《汉书•;食货志》:“景王患钱轻,更铸大钱,文曰宝货,肉好皆有周郭。”由于时代的局限,顾谱在这些论述中尚有强套史书之处,产生了某些张冠李戴的问题。若汉荚钱,《史记》与《汉书》都有“汉兴,以为秦钱重,难用,更令民铸荚钱。”之记,顾烜误将当时所见的汉兴钱与史书所记“汉兴”对应起来,“荚钱”条记曰:“今犹有小钱,重一铢半,径五分,文曰汉兴,小篆文。”错把汉兴识为荚钱。此错被后人沿用多时,千余年中未能纠正,直至清乾隆年间梁诗正编《钦定钱录》时遂得以辨正,始认定汉兴钱为李寿据蜀时铸。
  通过对“顾谱”的重温,不仅可进一步领会顾烜的钱币学说,更使我们对中国钱币学初创时期的基本情况有所了解,从中至少可以得出以下几点认识:
  1、中国钱币学是社会、经济、文化发展到一定程度的必然产物。
  2、中国钱币学应当重视当代钱币之研究,并由近推远,以成系统。这在中国钱币学初创时期已经明朗。那些把“钱币学”等同于“古钱学”,或以为钱币学研究对象是退出流通领域的货币,是对中国钱币学研究对象的误解。
  3、所谓“钱币”,除了通常狭义地指作各个历史时期的铸币外,中国钱币学一开始就把那些具有铸币外形特征而主要不作为货币使用的铸品,如用于镇库的台主衣库钱,面背具北斗轩辕象和矛盾、龙凤形的轩辕钱等,主要用于通神、辟邪、吉祥的厌胜钱,纳入了钱币的范畴。
  4、中国钱币学初创之际就特别崇尚调查研究,持有实事求是的治学作风。
  感谢顾烜为我们留下了这份极其宝贵的钱币学遗产,自顾谱问世至今的约一千五百年中,中国钱币学得到了长足的发展,钱币学经典著作层不出穷。足见钱币学与其他学科一样,凝聚了开创者艰辛,创立以后又融入一代又一代研究者的心血。钱币学更需要当代和将来的有志者不断努力,在继承前人遗产的基础上,不断推陈出新和有所发现,不断充实、完善与发展,让中国钱币学更好地为人类进步服务。


来源:《中国钱币》2000年第3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