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永年先生藏书趣闻

曹旅宁 付文军 发表于 2013-02-27    阅读 531

  黄永年先生开始收藏版刻书,还是在烽火连天的抗战时期,那时黄先生还是一位初中学生。民国二十八年己卯(1939)黄先生15岁,开始购藏版刻书籍。先生自述:“抗战爆发,逃难到江阴利港镇读了半年孟子和几篇古文,对古书开始有兴趣。不久,沦陷的常州城区秩序稍微平静,我曾约了同镇的一位中学生进城买点古书过瘾,其中一部会文堂影印的胡克家仿宋本《文选》字体很好看,使我开始注意版本的好丑。所以我买书最初是先着眼于内容同时兼讲版本,进而先讲版本但也要看内容行不行。结果是经史子集四部都有一点,和专收某一类的做法不太一样。”

  黄先生的版本学是自学成才的。但是对于学术技艺,任何一个人都不可能是生而知之。古籍版本有着丰富的文化内涵。陈乃乾《上海书林梦忆录》就说:“同一书名同一刻本同一纸张而尚有印本先后纸张宽狭诸分别,价值即随之差异。”董运来学长讲黄先生的版本学由鉴定、考据、见闻等组成。黄先生藏书早年得力于这样几本藏书掌故著述。一是黄先生民国三十三年甲申(1944)二十岁时在常州买到由周越然、纪果庵、周作人、谢刚主、陈乃乾、谢兴尧所著《蠹鱼编》,民国三十二年上海古今出版社出版,这是一本谈买书掌故的书,黄先生从这里知道了不少藏书掌故。二是黄先生买到1944年5月上海中华日报社初版的周越然《书书书》及新民印书馆初版的周作人《书房一角》。黄先生后来购藏鲁九皋《山木居士集》四大册旧抄本,就是周越然载于是书的旧藏。黄先生搜求郝懿行《尔雅义疏》道光三十年陆建瀛刻删节本则缘起于《书房一角》。三是黄先生这一时期读过叶昌炽《缘督庐日记钞》,有不少购书及拓片的掌故。黄先生旧诗中就有“读叶昌炽《缘督庐日记钞》竟题语(1945年11月22日)”:“碑版搜成语石业,奇编写广藏书诗。儒生面目依然在,度陇归来真堪师。”此书广见闻,黄先生购书及拓片多受此书影响。

  黄先生1944年考入中央大学南京部分历史系读书。结识了龙榆生先生及吕贞白先生。龙榆生先生是词学大师,对于词学著作版本有很深的造诣。吕贞白先生是学者、诗人,精于版本,尤其精于清代精刻精较本的鉴别及收藏,有志于为范希增《书目答问补正》作版本补注。黄先生注重清代精刻本收藏很大程度上受到吕先生启发。黄先生哲嗣黄寿成师兄曾这样总结说:“先父喜收藏清代精校精刻本,这是学者读书人藏书的路子,和藏书家不是一个路子。”

  南京时期黄先生书缘不浅,曾在南京保文堂以影印本价格购得徐均字晓霞旧藏原本《两汉金石记》,并请龙榆生题诗。龙先生《题黄永年藏两汉金石记》:“苏斋此学古无俦,想见银灯细校雠。珍本流传谁护惜,吴门戈与贵池刘。”“摩挲合遣有涯生,回首承平一怆情。犹喜汉唐文物在,宵深疑听忽雷鸣。”吴门戈指书上钤有戈襄、戈载的印记,贵池刘则此书复自杨氏归于刘世珩玉海堂,而刘乃安徽贵池人,所藏尤以唐人乐器大小双忽雷著称。

  民国三十四年已酉(1945)8月8日日本投降。《龙榆生年谱》7月24日龙先生致弟子张寿平函欲散书:“现拟将箧中藏书售去,以免他时化为劫灰。惟生平性命所托,亦颇多可爱之本,思得其人而授之。念足下与永年皆爱书成癖者,可否相约屑来,各就所爱分去,半卖半送。书得其主,我亦心安。异时相见有缘,犹可向君家借读耳。”黄先生藏书中词籍多忍寒故籍渊源于此。

  黄先生最早关于版本的论文,目前所能找到最早的有这样两篇。1948年黄先生发表《论宋版书优劣》,指出并非凡宋版书均为校勘精良的善本。这是先生关于版本学的早期文字之一。后来被先生概括为“宋代小学生书包里都是宋板书。”后来有人读到黄先生《古籍整理概论》版本部分,看见这么一句:“至于坊肆恶本,更只是小学生上学堂所背书包里的货色,正如今天对待学校课本一样,谁夜不会把它珍藏起来当宝贝。”不禁哑然失笑。其实出典就在这篇短短的《论宋版书优劣》。

  同一年黄先生又发表《陈婉俊“唐诗三百首补注”题识》一文,考证“程婉俊”及“蘅塘退士”事迹。当中可见黄先生青年时已具有精鉴版本学养及能力,并能在文字中讲故事一般地娓娓道来。

  顾颉刚先生是当代中国史学大师,开创的古史辨学派尤负盛名。黄先生1947年入顾颉刚先生门下执弟子礼。《顾颉刚日记》1951年1月13号星期六(十二月初六):“为永年题其所得钞本《东莱文集》。”2月,顾颉刚、顾廷龙先后为先生新得孙毓修小绿天景宋椠宋宾王钞本《吴都文萃》撰写题跋。

  顾颉刚跋文云:“先祖廉军公、先父子虬公对吴中文献都极注意,凡有所加,即加钞录。此书为吾家所无,及子虬公就养北平,得之厂肆,喜甚。又得潘景郑州先生据谢心传钞本所作校记,寓邸多暇,手钞一过。……顷黄永年君出示所得孙毓修小绿天影宋宾王校本,因迻录宋宾王一记、黄荛圃三跋于上。吾父地下有知,必欣然以喜。恨吾奔走衣食,不克重校一过,以副先志也。辛卯初春,颉刚记。

  顾廷龙跋文中说:“宋郑虎臣之《吴都文粹》,……校雠之最精者,则推宋宾王,今有传钞之本莫不祖述于是。……吾友黄永年英年好学,留心旧籍,雅有同好,比从修文堂得此,为无锡小绿天阁孙氏据原本景钞者,书法精整,不啻虎贲中郎,示读之次,率记数言,相遇质证。公元一千五百五十一年二月一日,顾廷龙。”

  黄先生这一时期在苏州、上海古旧书店见到大量自旧家流出的古籍善本。但由于当时供给制,囊中羞涩,只能选购一二册以为今后著述之用。如黄先生在上海修文堂遇见《资治通鉴》南宋建阳刻本三四十册,与铁琴铜剑楼原藏为同一部书,先生当时是供给制,买不起,只买了一册做样子,付了两元。先生亦有撰述版本学之志向。又如黄先生在上海复兴中路春秋书店遇到一堆经折装大约三十来册,审是南宋至元初在苏州刊刻的碛砂藏,店主不懂,随便开价每册三角,只挑了三册首尾齐全的。其中一册厚些的是《波罗提木叉僧祇戒本》;一册是《佛说求欲经》等三经同卷,因为字体厚重好看;一册《佛说分别布施经》,卷尾有元时僧人手书“喜长老住持寿峰禅寺时分置佛经来,大德七年九月日谨题”两行。(按:黄先生曾在版本学课堂上展示原书)。再如黄先生在苏州瀚海书店遇到一堆元刻浙本《晋书》,傅增湘曾藏两卷,半叶十行,行二十字,薄棉纸印,赵体字特别美观。无奈手头仍紧,只在《载记》中挑了一册中苻氏四卷齐全的,付了五角钱。

  黄先生1952年供给制转为薪给制,开始有余钱买书,后来曾得意地说,“我当时只有86圆的工资,但是敢于与上海图书馆竞争。”黄先生同年秋在上海诵清阁购得傅增湘旧藏明隆庆白棉纸活字本《太平广记》,其源亦出于谈恺刻本。龙榆生为之题诗:“巨编活字几流传,弹指今垂四百年,不负藏园珍重义,归来堂上袅茶烟。”先生为此请吴朴堂篆刻“广记盦”白文印一方以示纪念。不久,黄先生购得徐乃昌积学斋宋仙溪傅幹残耖本《注坡词》。

  黄先生这一时期购藏古籍珍本越来越多。如购得殿版原刻雍正帝《大义觉迷录》,并由顾廷龙转借张元济读阅。黄先生又在上海买到珍贵的太平天国史料《盾鼻随闻录》咸丰六年原刊本,并撰写《记咸丰原刻本<盾鼻随闻录>》一文约五千字。黄先生还从小绿天旧藏中购得高丽刊本《桂苑笔耕集》,为商务印书馆四部丛刊所用底本,所用朝鲜皮纸在灯下泛着丝绸般的关泽,并有顾颉刚先生题字;黄先生又从小绿天旧藏中购得明内府洪武原刊本《孟子节文》,是研究朱元璋思想的第一手史料。黄先生还在上海购得保蕴楼钞本《吴梅村诗集》,潘景郑为题长跋。黄先生在沪购得《吴梅村诗集》,为乾隆间太仓程穆衡笺注之稿本,欢喜之余,又送请潘景郑先生阅并题跋。潘先生跋约六百余字,末后有云:“黄君英年多闻,明辨典籍源流,郑重见示斯稿,属系数语,聊以报命。”此书1983年12月由上海古籍出版社影印出版。

来源:《收藏/拍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