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代制香

 发表于 2015-05-04    阅读 878

香水的“革命”在我国发生于宋代,此前的赏香之道则主要在于焚香。宋时“花露蒸沉”而成“液”,制备香水的蒸馏萃取技术来自阿拉伯,到元时同样的原理还曾为我们带来烧酒。现代制备香水的装备与那时原理相通并更为精良,只是少了些古时的烟火气息和手工艺的亲近感。

南宋官窑粉青釉纸槌瓶


它曾是日本江户时期茶人松平不昧的旧藏,在茶室里插花用

“宝钗翻炷”,再不会有这样的场景重现吧。沉、檀香料袅袅升起的细烟,固然在今日的香道中仍然余缕不绝,但,由于女性妆饰风尚的彻底改变,却绝对不会再有插于乌髻中的宝钗可以拔下,去拨弄炉中的那一瓣名香。宋人范成大在《桂海虞衡志》中夸赞当时海南岛所出的香料道是:“大抵海南香气皆清淑,如莲花、梅英、鹅梨、蜜脾之类,焚一博投许,氛翳弥室。翻之,四面皆香,至煤烬气尽亦不焦,此海南香之辨也。”在宋代,品质最佳的香料都是切成骰子大小的丸粒,每次只要焚上这样小小一粒,就能达到一室皆香的效果。在熏香的过程中,必须要把香丸的四面依次加以翻转,让每一面都能接受到炭火的熏烤,以便其中的香精成分在热力催动之下最充分地发挥出来。据范成大的报告,宋时海南的优质香料直到香气燃尽,都不会产生烟焦味。据其语义不难推论,如果换作质量差一点的香料,那么,薰烤一阵,受火一面就有烤焦的危险,因此就更加需要适时加以翻动,只有这样,才能避免产生糊烟气的情况。

由于在宋代的上层社会生活中,焚香是一项不可缺的日常基本内容,所以,“玉鼎翻香”(蔡伸《满庭芳》)也就成了那一时代人人熟悉的小细节。山西朔州崇福寺内珍贵的金代壁画中一位菩萨的形象,便居然被几百年前的画匠设计成正在进行“翻香”的动作。只见这位菩萨右手执握着一柄鹊尾莲花香炉,而用左手的中指轻轻去触碰炉中灰面上的香丸,手势因而自然地张成如莲花般的优美姿态,不难看懂,菩萨是在以纤指对炉中所焚的香品加以翻动,使其面面受熏。不过,直接用手指拨动炭火烤之下的香料,大约不免容易烫手,按照宋词的描述,当时的女性更习惯另一种灵便的方式—从头上拔下一枚簪髻的钗子,用钗尖去触碰那隔火片上的炷香:
烟缕不愁凄断,宝钗还与商量。佳人特特为翻香。图得氤氲重上。(范智闻《西江月》“赠人博山”)
夜深困倚屏风后。试请毛延寿。宝钗小立白翻香。旋唱新词犹误、笑持觞。(辛弃疾《虞美人》)
然而,在词人高观国的笔下,却是从相反的意思来谈到“宝钗翻炷”:

据考证,它最初是一只香水瓶

炉烟浥浥。花露蒸沉液。不用宝钗翻炷,闲窗下、袅轻碧。(《霜天晓角》)


传统上,鲜花蒸馏而成的香水被称作“花露”。中国人对于花露的认识,则是以阿拉伯玫瑰香水—蔷薇露为起点。史料记载,蔷薇露在五代时首次登陆中国:
蔷薇水,大食国花露也。五代时,番使蒲诃散以十五瓶效贡,厥后罕有至者。今多采花浸水,蒸取其液以代焉。其水多伪杂,以琉璃瓶试之,翻摇数四,其泡周上下者为真。其花与中国蔷薇不同。(宋人赵汝适《诸蕃志》卷下“志物”之“蔷薇水”)

在拍卖中创下宋瓷的天价


但宋人所能见到的“蔷薇水”,以“伪杂”的本地仿货居多。当时,大食蔷薇—大马士革的玫瑰并没有引种到中国,所以?宋人只能以从印度等地移植到岭南的素馨、茉莉,乃至本土原有的柚花、柑橘花为原料,因此在气息上总是差着一截。更重要的是,在伊斯兰世界刚刚成熟不久的蒸馏萃取技术,虽然很快就传到了广州地区,但是,或许是由于征途漫长曲折之故,最终在广州登陆的相关信息并不完整。
因此,宋人只能根据既有的道家的“升炼”传统,来对“采花浸水,蒸取其液”的模糊信息加以破译,结果便是,制造“仿蔷薇露”的过程,在宋代,被移花接木,与当时流行的“蒸香”结合在了一起。

永嘉之柑为天下冠,有一种名“朱栾”,花比柑橘,其香绝胜。以栈香或降真香作片,锡为小甑,实花一重、香骨一重,常使花多于香,窍甑之傍,以泄汗液,以器贮之。毕,则撤甑去花,以液渍香。明日再蒸,凡三四易花。暴干,置磁器中密封,其香最佳(南宋人张世南《游宦纪闻》卷五)。
“锡为小甑,……窍甑之傍,以泄汗液,以器贮之”,明明是最初步的蒸馏器的形制。但是,南宋时期的中国人给这种“蒸馏器”赋予了一种奇特的功能,就是把香料与香花一起密封在其中,层层铺满,然后把锡甑放在热水锅上加热,水蒸汽从甑底的孔眼冲入甑内,释放出香花中的香精,所得到的混合香水—花的“汗液”,一部分当即浸润了栈香、降真香的薄片,一部分则通过甑旁的小“窍”,流出甑外,落到承接的容器中。接下来的一步,是把蒸过的香料薄片放在那从甑中流出的花液—也就是香水当中浸泡,让花香更充分地浸入香料之中。这两个步骤要重复三四次,最后把香料薄片晒干,再密封收藏,就是最佳的焚香之品。
在宋人那里,珍贵香料一定要经过“蒸”的加工程序,也就是将沉、檀等硬质香料或者浸在苏合油、蔷薇水中,或者与香花密封在一起,置于汤锅之内经以熏蒸,由此让香料获得复合性的香调,才算得到了可以入炉的成品。很可能是出于对阿拉伯蒸馏技术的误会,这一“蒸香”的加工,在南宋时代,与“蒸花露”的工艺嫁接到一起,于是,一次次蒸出的芳香花液在浸过香料之后,同时还形成了这一工艺的另一项产品,即高观国专为作词讴咏的“花露蒸沉液”,实际上,这也就是宋人所制造的“花露”。


于香炉中熏“花露”,在宋人生活中是颇为时髦的做法,如虞俦所作《广东漕王侨卿寄蔷薇露因用韵》诗,便是写其入香炉之时:

薰炉斗帐自温温,露挹蔷薇岭外村。气韵更如沉水润,风流不带海岚昏。

那远来自岭南的芬芳四溢的蔷薇露,在此,是被特意地置于床帐内的狮子或者鸭形的小熏炉里,良宵由此而愈加的旖旎。“露挹蔷薇岭外村”显示,作者很清楚,朋友送来的是广东生产的“山寨货”,原料采用当地种植的鲜花,因此“风流不带海岚昏”,并不是海上运输而来的异域产品;“气韵更如沉水润”,则见出这一“蔷薇露”是在蒸、浸沉香的过程中诞生,因此也微微染了沉香的韵调。

液态的“香料”,置于香炉中低燃的炭火上,所升起的细烟自然也润润带着湿意。虽然宋时的花露蒸沉而成之液是一种半截子技术的产品,与今日流行的香精油不可同日而语,不过,却是早在八个世纪之前,就以一缕缕不可复制的轻烟,让中国的春光与热带的馨郁在人们的生活当中,如水漫云流般,交相低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