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器大观识砚滴

 发表于 2015-05-10    阅读 990

小器大观识砚滴
——宋元青白瓷砚滴例说
宋代文人赏玩瓷艺,概以精美雅致为胜。琢器大者不工,小品极尽巧变而不厌。青白瓷釉若玉质,工比银造,其文房器物皆成君子昵好,赏玩已无尺寸大小之择捡,直将此“文房”雅具,添为盘玩之物,其中尤以景德镇青白瓷“砚滴”为甚。


“砚滴”或称“书滴”,“水滴”,若依塑形故,亦可称“蟾滴”、“龟滴”。西汉儒学大家刘歆在其《西京杂记》中言:“晋灵公冢甚瑰壮,唯玉蟾蜍一枚,大如拳,腹空容五合水,光润如新,王取以为书滴。”其“书滴”之称,乃迄今所见最早记载。唐朝诗人皎然在《送裴秀才往会稽山读书》一诗中作“砚滴穿池小,书衣种楮多”句,当为“砚滴”称谓之始。今人得见“砚滴”最早实物,应是1984年江苏扬州甘泉老虎墩墓葬出土的东汉飞熊形玉“砚滴”,此为汉代“砚滴”之实证。
“砚滴”者,“文房”小器也。“文房”用具繁荣源于古人文风之鼎盛,上溯久远。“文房”本为官府掌管文书之处,最早出自《梁书》:“时吴兴沈约、乐安任昉并相赏重,昉与革书云:‘此段雍府妙选英才,文房之职,总卿昆季,可谓驭二龙于长途,骋骐骥于千里。’”至唐代文人方以其作“书房”代指,其后延用流行,入宋渐成案头用具之总称。南宋著名文学家,江西鄱阳人洪迈所撰《夷坚志》中言:“凡合用笔、墨、纸、砚、糊匣、剪刀、压尺、砚滴,一一毕备。”可见“书滴”、“砚滴”体量虽小,却一直是“文房”诸器中不可或缺之要物。
许之衡《饮流斋说瓷•;杂具说》曾载:“凡作物形而贮水不多则名曰滴。”言明“作物形”及“贮水不多”为“滴”之表征。清代学者孙廷铨更于其《颜山杂记》中详述“砚滴”结构及用法:“凡有砚滴,先得顶口,次得腹,次得提,然后吐水。”“砚滴”之蓄水碾墨功用清晰明了。然最早笔墨所用为画,而非书写。早期墨多做丸状,用时手持石砚于砚板上碾磨,其贮水器为形状各异之“水壶”、“水盂”类,用水之量度并无严格要求。其后笔墨制作逐渐成熟,春秋秦汉,文人执简而书,其“滴酒”碾墨之工序渐趋精细,“水盂”等器物之部分功能被“书滴”取代,后变“滴酒”为“滴水”,方有“水滴”称谓出现。宋人墨书更善小字,延续魏晋时期“笔短意长”之风韵,“砚滴”亦呈由大变小趋势,汉代可贮“五合”(约如今时五两)水之“书滴”唐后已属鲜见,宋元“砚滴” 贮水基本为半合之数。严格地说,“书滴”“水滴”伴随笔墨诞生之始便已出现,只因其需求与用法不同,造型结构嬗化演变,至宋大定。又因文人雅士渐将“文房清供”作了把玩器,形制拟物尚像,构造新颖多变,“砚滴”隧得以小器而成大观。


宋代文化经济高度繁荣,文教发达,书画盛极一时。“文房”用具进入历史全盛时期,“砚滴”作为“文房”中极主要品种,甚得文人雅士之喜爱。“砚滴”之功能特殊而纯粹,其造型风格逐渐由汉唐的庄重神秘向雅致精巧转变,观赏与审美成为“砚滴”设计主要诉求。在宋人眼里,“砚滴”与其它“文房”器物一样,已超越功用范畴,成为文人墨客之精神寄托,于诗词中多有咏颂。如陆游有“水冷砚蟾初薄冻,火残香鸭尚微烟”诗句,亦作诗云:“水复山重客到稀,文房四士独相依。”将文房用具拟人化,更凸显文人之高雅品质与孤傲性格。
文人雅士视“文房”器物为友,对“文房”器具之创新意趣盎然,往往亲身投入设计制作中。“砚滴”工序精细,银铜玉石皆可琢制,然皆不如陶瓷烧制器适用。“砚滴”器形小巧,因最宜变格而备受亲睐。景德镇青白瓷以其材质特性故,所出“砚滴”数量多,造型最为精巧,样式亦逾显丰富。
宋元青白瓷“砚滴”题材繁衍极广,今日见之造型有龙首、凤首、童子、蟾蜍、芝蟾、麒麟、龟蛇、天禄、鸳鸯以及鼎、鹿、象、鱼、兔、舟等;几何体有六边形、鼓形、柱形、棱形等,其余长短方圆,瓜果花草之捏塑与刻印纹饰之多难以计数。见有嘴者可称“水注”,若无嘴无吐水孔者则为“水丞”,必另配滴管以为用。


“砚滴”于造型中迎合文人精神诉求,题材寓意与宋代民风民俗亦多关联。两晋、南北朝“书滴”已多有“蟾蜍”,入宋更为常见器形,隐寓“蟾宫折桂”之意。宋元青白瓷“砚滴”拟生形象大多为与水关联之物,一方面因其本为贮水器,另则或以神物驱邪避害故,亦暗合伏羲先天八卦之要旨。胡煦《周易函书别集》之《篝灯约旨》中言:“书滴,上下两孔,故可以泄水,此即坎卦上下两阴而中阳流动之义。”
以宋代文人案台书几之玩用,“文房”清供往往大不盈尺,小不足寸,许多“文房”用具之实用价值皆被弱化,更多表述文人精神诉求与审美意趣。青白瓷“砚滴”质地温润,构造精巧,拿捏举措间似与指掌同体,起念即可行止同步,滴水磨墨,于精确操控中亦能享受鉴赏把玩之乐趣。
北宋书学理论家朱长文曾作《砚滴铭》言:“守口惟瓶出入惟心,一勺之多渊渊而深。”在崇古思想引导下,精巧之文房用具成为历代文人不懈追求。“砚滴”虽属小器,然捏塑雕镂,拟物尚象,造型纷繁至千变万化,往往于简拙中灵性乍现,极尽宋元文人雅用之意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