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宾虹论用笔

黄宾虹 发表于 2002-03-01    阅读 291

  一曰平。古称执笔,必贵悬腕。三指撮管,不高不低,指与腕平,腕与肘平,肘与臂平,全身之力,运之于笔,由臂使指,用力平均,书法所谓如锥画沙是也。起讫分明,笔笔送到,无柔弱处,才可为平。平非板实,如木削成,有波有折,其腕本平,笔之不平,因于得势,乃见生动。细濲洪涛,旋涡悬瀑,千变万化,及澄静时,复平如镜,水之常也。
  二曰圆。画笔钩勒,如字横直,自左至右,勒与横同;自右至左,钩与直同,起笔用锋,收笔回转。篆法起讫,首尾衔接。隶体更变,章草右转,二王右收,势取全圆,即同钩勒。书法无往不复,无垂不缩,所谓如折钗股,圆之法也。日月星云,山川草木,圆之为形,本于自然;否则僵直枯燥,妄生圭角,率意纵横,全无弯曲,乃是大病。
  三曰留。笔有回顾,上下映带,凝神静虑,不疾不徐。善射者盘马弯弓,引而不发,善书者,笔欲向右,势先逆左,笔欲向左,势必逆右。算术中之积点成线,即书法如屋漏痕也。用笔侧锋,成锯齿形;用笔中锋,成剑脊形。李后主作金错刀书,善用颤笔。颜鲁公书透纸背,停笔迟涩,是其留也。不涩则险劲之状,无由而生;太流则便成浮滑。笔贵遒劲,书画皆然。
  四曰重。重非重浊,亦非重滞。米虎儿笔力能扛鼎,王麓台笔下金刚杵。点必如高山坠石,努必如弩发万钧。金至重也,而取其柔;铁至重也,而取其秀。要必举重着轻,虽细亦重,而后能天马行空,神龙变化,不至有笨伯痴肥之诮。善脱浑者,含刚劲于婀娜,化板滞为轻灵。倪云林、恽南田画笔,如不着纸,成水上飘,其实粗而不恶,肥而能润,元气淋漓,大力包举,斯之谓也。
  五曰变。李阳冰论篆书云:“点不变谓之布棋,画不变谓之布算。”“氵”为水,“灬”为火,必有左右回顾、上下呼应之势,而成自然,故山水之环抱,树石之交互,人物之倾向,形状万变,互相回顾,莫不有情。于融洽求分明,有繁简无淆杂,知白守黑,推陈出新,如岁序之有四时,泉流之出众壑,运行无已,而不易其常。道形而上,艺成而下,艺虽万变,而道不变,其以此也。
  以上略举古人练习用笔之法,笔法成功,皆由平日研求金石碑帖文词法书而出。画有大家,有名家。大家落笔,寥寥无几,名家数十百笔,不能得其一笔;名家数十百笔,庸史不能得其一笔;而大名家绝无庸史之篓,杂乱其中、有断然者,所谓大家无一笔弱笔是也。练习诸法,成一笔画,一笔如此,千万笔无不如此,一笔之中,起用盘旋之势,落下锋,锋有八面方向,书家谓为“起乾终巽”,以八卦方位代之。落纸之后,虽一小点,运以全身之力,绝不放松,譬如.狮子搏兔,亦用全力。笔在纸上,当视为昆吾切玉,锋芒锰利,非良工辛苦,不能浅雕深刻,纵笔所成,圆转如意。笔中有一波三折,成为飞白,飞白之处,细或如沙,粗或如石。黄山谷论宋画皴法,“如虫啮木, 自然成文。”刀赵子昂题画诗云:“石如飞白木如籀,六法全于八法通”,飞白自然,纯在笔力,力有不足,间若飞白,成败絮形,即是弱笔,切不可取。收笔提起,向上回转,书法谓之“蚕尾”,又称“硬断”。笔有顺逆,法用循环,起承转合,始成一笔。由一笔起,积千万笔,仍是一笔,古有“一笔书”。晋宋之时,宗炳作“一笔画”,古诗“浩浩汗汗一笔耕”,画千万笔,一气而成,虽极变化,笔法如一,谓之“一笔画”。法备气至,乃合成家。-古云: “宋人千笔万笔,无笔不简,元人三笔两笔,无笔不繁,。简则其法不加多?繁则其法不减少,繁固难,简则更难。知繁与简,在笔法尤在笔力。离于法无以尽用笔之妙,拘于法亦不能全用笔之神,得兔忘蹄,得鱼忘筌,深明乎法之中,超轶乎法之外,是必多读古人论画之书,多见名人真迹,朝夕熟习,寒暑无间,学之有成,而后遍游名山大川,以极其变,发古人所未发,为庸史不能为。笔法既娴,可言墨法。
  古人墨法妙于用水,水墨神化,仍在笔力,笔力有亏,墨无光彩。古先画用五彩,号为丹青,虞廷作绘,以五彩章施于五色,是为丹青之始。周官画溃之事,杂五色后素功。汉鲁灵 殿画,托之丹青,随色象类。魏则丹青炳焕,特有温室。晋则彩漆画轮,油画紫绛。梁元帝《山水松石格》始称破墨,异于丹青。水墨之始,兴于六朝。艺事进步,妙逾丹青,有可知已。又曰“高墨尤绿,下墨尤赪,”山水之画,有设色者,峰峦多绿,沙石皆赭。此言用墨之法,当如丹青,分其高下,以明坳突。唐王维《山水诀》,言“画道之中,水墨为上”。手亲笔砚之余,有时游戏三昧,岁月遥永,颇探幽微。由是李成、郭熙、苏轼,米芾画论墨法,渐臻赅备;迄元季四家,黄公望、倪瓒、王蒙、吴镇,师法董元、巨然,山川浑厚,草木华滋,画字正传,各极其妙,有古以来,蔑以加矣。综观古今名画,恒多戏墨,烟云变幻,气韵天成,人工精到,不可思议,约而举之,有足观焉。

近现代黄宾虹 山居图轴

近现代黄宾虹 设色山水图轴

近现代黄宾虹 仿元人意图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