倔强冷傲的黄山风景

蒋 勋 发表于 2002-05-16    阅读 534

  ——难忘与江老师相处的片段
  最早认识江兆申老师是在一九七一年。我在故宫看到一幅明末渐江的山水,很被画家冶峭孤傲的风景震动,就决定以渐江为研究的题目。题目订了之后才发现,不但故宫几乎没有渐江的画作典藏,整个台湾,有关浙江的资料也难得一见。后来从王壮为老师处得到一册黄宾虹撰着的《渐江年谱》,有了初步的线索,了解了安徽歙县的新安画派,也了解了明末影响画坛甚大的黄山画派,都与渐江有密切的关系。有一次在王壮为老师家喝酒,王老师问起我论文的进度,王老师忽然说:「你去找找江兆申先生,他跟渐江都是安徽歙县人……」王老师若有所思地说:「他们的画也有点像,怪得很。
  一
  前辈们上课,常常似乎有一搭没一搭,但是确实很多可贵的经验。我果然不久就去找了江先生,在他故宫书画处的办公室,娓娓而谈,谈浙江,谈黄山,谈明末甲申国变中文人的悲愤惋痛,谈歙县荒凉的风景中人的棱棱傲骨,谈块石垒垒的结构中黑色如刀刃的墨线游走。
  江老师的眼神极其锐利,微微上挑的单凤眼,配合着冶峭的五官线条,忽然让我想起挑战了一代又一代中国文人的黄山风景。那种陡峭下妥协的岩石,那种虬结顽强的垂挂的苍松,那种壁立千仞的孤高与傲气,我忽然从论文的领域神游入另一种时空,仿佛在江老师身上想再一次看到明末大乱中人的流离,流离中风范的坚持,倔强冶傲,一种对俗世的不层,一种不时流露的对庸碌生命尖刻的冷冷的嘲讽。我想到在明亡之后刹发的渐江,长年居住在黄山上,画的冷傲到了几乎不近人情,我也想到江老师在一九四九年以后从故乡流亡,在僻远的兰阳平原过着教书的清贫生活,但从下曾中止诗文的阅读,文化的自我完成。
  想着想着,江老师忽然一笑,跟我说:「浙江不止跟我同乡,还跟我同宗呢!」
 的确,浙江本名江韬。但我一直不能确知,江老师这一句话,是在历史中看到了自己的自负,还是看到了仿佛前身的荒凉?
  江兆申老师以后常找我去他的办公室聊天。我研究所毕业,出国前,托二姐带一株阳明山找到的小枫树苗给江老师,老师竟然回赠了一张山水。以后几年多在在国外,和江老师疏远了,他在行政上的工作似乎也越来越忙,我还是不时找他写 江老师有很长一段时间专注于明代吴派山水的研究,我特别喜欢他写的研究唐寅的文字,不像一般抄经摘史的八股文章,他的写唐寅,特别有一种文人的抑郁,有一种才子的风华,仿佛自我放逐于尘世的繁华之美,有顾盼流连,又有深情的忏悔,有玩世不恭的洒脱率性,又有一时醉中醒来的感喟与寂寞罢。
  「醉舞狂歌五十年,花中行乐月中眠。漫劳海内传名字,谁信腰间没酒钱。」我在越来越忙碌于行政工作的江老师身上看到一种遗憾,忽然想起唐寅的句子,不知道走在山水间,陶醉于书画间的江老师,是否觉得许多年来往于行政应酬,是否是一种遗憾。
  江老师的退休,大概是我衷心祝福的一件事。觉得天假以年,一个真正有创造力的生命,应该可能摆脱一切俗世的牵绊纠缠,找回自己最可贵的本性,再上层楼。而在水墨的领域,中国人文的深邃厚重,年届七十的江老师,应当正是攀上创作高峰的最好时刻罢。
 老师的猝逝,因此不只是他个人创作生命戛然中断的遗憾,也是一个悠远精深文化传承突然中断的悲剧罢,我们的惋痛是不可言喻的了。
 从不曾真正列名为「江氏弟子」,回想从江老师获益所学,有不尽的感谢。那株从树苗栘赠给老师的枫树,一次在南港老师家,还特别被指点过,江老师愉悦地说:「树长得这么高大了,你看。」

近现代江兆申 云庵图

近现代江兆申 鹰山居图

近现代江兆申 泻白浮青

近现代江兆申 王司农论画

近现代江兆申 天祥涧中

近现代江兆申 深山急涧

近现代江兆申 秋江欧阵

近现代江兆申 晴空幽溪

近现代江兆申 环翠潭

近现代江兆申 高江急峡

近现代江兆申 长林大泽

近现代江兆申 层岩高爽

近现代江兆申 草岭 188x97公分

近现代江兆申 八通关 146x75公分

近现代江兆申 乔松云岳 187x94公分

近现代江兆申 云壑悬泉 147x75公分

近现代江兆申 松壑横烟 138x69公分

近现代江兆申 黄山 98x61公分

近现代江兆申 秋风寒苇 139x70公分

近现代江兆申 园居图 168x94公分

近现代江兆申 雨脚初收 137x68公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