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匠精神是将创作性和制作性融入一体的

 发表于 2016-07-18    阅读 1179

采写 信息时报记者 冯钰

在今年全国两会上,“工匠精神”首次出现在政府工作报告中。这个适用于各行各业的提法,对于工艺美术行业来说,又有着独特的意义。“工匠”一词,原本指的就是有工艺专长的匠人,陶瓷也好,木器制造也好,打铜也好,琢玉也好,最初无不是出自于工匠之手,并逐渐发展,形成了现代工艺美术的概念。

从本期开始,信息时报副刊部艺术周刊与环球艺术汇艺术机构将陆续邀请工艺美术界大师座谈,共同分享匠人精神与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方面的话题。



本期所邀请的两位对谈者,一位出身于景德镇陶瓷世家,创作丰富,将时代审美与中国工艺美术优秀传统有机结合,几十次获国家级、省级工艺美术展金银奖,是工艺美术界的代表,另一位则是典型的学院派艺术家,在多年从事版画创作与美术教育的同时,也长期关注工艺美术行业的现状,是美术界的代表。对于“工匠精神”的理解,他们两人之间有所不同,对于“工艺”与“美术”的关系认知,也有微妙的差异。或许这种差异正是引发人们思考的契机。

吴锦华:工艺美术中,工艺在前,美术在后。

信息时报:在今年两会报告中,对“工匠精神”下的定语是“精益求精”,似乎更强调技术方面的态度与能力。对于景德镇陶瓷,这几年来大家有种评价是它太“匠气”了,缺乏独创性,在这种背景下,陶瓷业内如何理解工匠精神?

吴锦华:我们感觉到很高兴,因为以前“工匠”对我们来说不是一个非常正面的评价,美术界觉得我们是工匠,离真正的艺术很远,有时候我们也这样自嘲,但内心并不认可。党和国家提出工匠精神,我觉得是抬高了我们工艺美术的地位,现在终于有一个契机,让我们可以重新认识这个名词。

坦率地说,我认为工艺美术这一块,工艺在前,美术在后。陶瓷也好、木雕牙雕也好、刺绣也好,创作过程中都是以独特的技术手段来完成视觉形象的塑造,失去工艺,作品就不能成立。近些年的一些评奖中,把“工艺性”作为一个贬低的词语来说,似乎工艺性注重了它就不够艺术了,这是片面的认知,两者完全可以并存,好作品应该是本身具有优秀的艺术性,同时又具备高超的工艺水准。

你刚才说,有些人认为工匠精神就是“匠气”,是制作者,不具备创造性,这一点我不认可。对于我们工艺美术界来说,除了必要的生产性的大规模复制之外,还存在着大量的创造性精神。在古代,历朝历代陶瓷器形都有发展变化,釉料也在不断尝试,让我们能根据器形、纹饰、釉料就判断出一件古陶瓷大致的断代,在现代更是如此。据我所知,很多陶瓷界的工艺大师,以及一大批年轻的从业者,都在搞创作,都有自己的风格。比如龙泉窑的三大名师,都各具特色。一些重要的当代陶瓷大师,他们的作品拿出来不用署名,也能看出是谁的风格,这不是创造精神吗?不是艺术吗?所以我认为,工艺美术从业者,是将创造性与制作性融为一体的,这也就是工匠精神。

信息时报:除此之外,你认为工匠精神中还有哪些被我们忽视的内涵?

吴锦华:虽然工匠精神这个词前几年是用来形容日本或者德国制造业的严谨精确态度的,但是在我国,从古至今,工艺美术自始至终一直在贯彻工匠精神,流传到今天的实物的精美有力的证明了这一点,同时这也是由工艺美术行业与美术界的差别决定的。不管国画还是油画,画家主要是个人独立在完成作品,但是工艺美术却是一个流程。以陶瓷为例,从最初练泥、拉胚开始,有几十道工序,需要许多人分别负责,所以每道工序都必须严谨,才能严密衔接。落实在工匠精神中,首先是严谨的态度、其次是团队配合精神、第三是审核检验环节的一丝不苟精益求精。以前我在景德镇艺术瓷厂美术研究所负责科研,一个项目可能要调集地区最尖端的技术人员共同去完成,对此体会很深。

这几个月来,我看到媒体上、公众对“工匠精神”的解读主要集中于个人工作态度,忽略了它对团队合作的高要求,这是一个误区。不光在我们这里是这样,大家所称道的德国的制造业、日本的手工业、瑞士的钟表业,无一不是同时强调个人态度、技艺与团队配合、技术研发的尖端性的。

李全民:工匠精神与艺术精神不同

李全民:我有些不同的意见。不能把工匠精神认为是艺术精神,也不能认为艺术精神就是工匠精神。从社会学的角度来说,艺术的目的就是不断创造,不断突破现有审美与思维模式,始终走在社会认知的前列,甚至是一种革命性的创造,在出现的那个时刻不为当时的人所理解,这是成功的艺术。而几千年来,工艺品,包括实用器与陈设器确实一直在变化,但这个不是革命性的创造,而是在原有基础上改良和创新。

工匠精神的思考方式,我觉得是强调实用性,强调规范、技术模板的。我举个例子,近些年我比较关注木器制作或者说木制家具行业,我发现他们的评奖也好,宣传也好,一定要有来历。比如说你是仿明式家具,然后在其中稍微创新一点,人们就比较接受了。就像书法界一样,一幅字拿出来先得有来历,比如说“出入钟王”,或者更严格一点,一个书法家最开始学得谁,后来受谁的影响,最后融会贯通才能产生自己的风格,这在写书法评论的时候一定要写出来才算专业的。要是全无来历,自己天马行空,就不被承认了。可是从我们搞美术的观点来讲,有仿的东西就不叫艺术,你为什么就不能完全抛开前人的影子来表达自己呢?

所以我对目前某些高校的漆画教育的思路也不认可,他们是上来就训练“漆性”,连人体都不画了。我觉得这就是工艺美术的培养方式。我们是一开始让学生素描、写生、面对生活,先培养艺术感受,有了感受之后再来决定用什么技术来表现。例如我们版画里的“综合版”,我一向是告诉学生,你先想好要达到一个什么效果,至于使用什么方式来达到这个效果,这个你自己发挥。

所以我觉得,工艺美术家跟美术家的着重点不同——对工匠来说,技术是思考的起点,但是对美术家来说,技术是最不重要的东西。在我看来,工匠精神与艺术精神所指的方向与目的不同,一个伟大的时代就是要二元甚至多元并存,才能比较丰富。我们需要工匠精神来渐变和求稳,也需要艺术精神进行各种不妥协的尝试与突破,两种精神都要提倡,相辅相成。但是作为个人,不要一定把自己归类为匠人还是艺术家。

吴锦华:李老师的观点里面,我同意美术家的确是以创造为先,工艺美术家以工艺为先,以工艺约束自己的创造,但是我与李老师观点不同的是,我认为这恰恰是工艺美术的难点,也是其特征。例如陶瓷,从造型方面看,很多年轻艺术家其实做了很多的创新,比如宜兴壶里就有很多现代款。再比如北京嵌丝,原本是非常精细的一门技艺,传统上都是做小型器物的,但是有位工艺大师做出了五米多宽的祈年殿,前几届深圳文博会上展出过,让人赞叹不已。广州人最熟悉的广彩,清代时候不得了,出现了很多中西结合的艺术典范。工艺美术一直都有太多的创意,但它有自己的工艺门槛,要经过学习和钻研才能掌握。在当代艺术里,的确技术不重要,甚至现成品也能拿来展示,艺术家就提供一个观念,没做任何动手的事,但是我觉得技术仍然是工美的出发点,不但毋庸讳言,而且不能放弃。

当然,我在教学中,也不断告诉学生们,要向美术家学习那种无拘无束的创意精神,不能将技术手段当做目的;像是上世纪三十年代的包豪斯设计,就是艺术与工艺的结合,其观念在今天仍然被人接受。我们古代流传下来的青铜器、瓷器,如果工艺不够精湛,又如何体现美感、获得人们的珍藏呢?创意可以是海阔天空的,但是一定要考虑到如何实现,要有创造精神,但必须是符合工艺流程的改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