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家对话】传承的核心是“精神”而非“样式”

 发表于 2016-07-25    阅读 1236

导读:在今年全国两会上,“工匠精神”首次出现在政府工作报告中。这个适用于各行各业的提法,对于工艺美术行业来说,又有着独特的意义。环球艺术汇网将与信息时报副刊部艺术周刊陆续邀请工艺美术界大师座谈,共同分享匠人精神与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方面的话题。


本期所邀请的三位对谈者分别是:中国工艺美术大师、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象牙雕刻项目国家级代表性传承人张民辉,他在新形式下勇于开拓新的雕刻技艺与材料载体,善于将现代美学、西洋雕塑与民族传统工艺理念融会贯通;在陶瓷艺术领域研究深入、创作丰富的中国工艺美术大师吴锦华;在多年从事版画创作与美术教育的同时,也长期关注工艺美术行业现状的李全民教授。对于“传统工艺美术传承”的理解,他们之间有着微妙的差异,这也促使我们从不同角度审视这个问题。

艺术家介绍
吴锦华(中国工艺美术大师、广东非物质文化遗产评审委员会委员、瓷绘艺术家)


张民辉(中国工艺美术大师、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象牙雕刻项目国家级代表性传承人)


李全民(广州美术学院版画系主任、教授,中国美协版画艺委会秘书长、研究生导师)


访谈实录/采写 信息时报记者冯钰

对于传统工艺美术的价值,我们的研究还远远不够


信息时报:当我们谈到传统工艺的传承与创新的时候,一个绕不开的问题就是“对于我们所要传承的对象来说,什么是不能放弃的内核与本质,什么是应当变化的部分?”你们几位如何看待这个问题?


李全民:对于传统工艺美术,我们的研究还远远不够,目前往往是一些藏家从收藏的角度进入,对个别实物进行考据,或者创作者从创作的角度进行梳理,缺乏具有学术高度的挖掘。比如说,大家往往说文艺复兴时期西方美术中人物造型已经很完备,而中国古代则缺乏人物的科学造型,到了清末民国才有从西方传入的符合人体比例的人物画法。这就是只看到了文人画,没有看到大量存在的、从生活中提取感受、表现劳动人民审美与生活习惯的实物作品。比如说康乾时期的木器,和文艺复兴大约同时期,除了以佛造像的形式存在之外,也大量存在于家具装饰雕刻之中,而后者的风格更加贴近生活,生动写实。


这说明中国古代有大量的艺术,在西方艺术的训练方式传入之前,就已经以工匠传承的方式在成立了。我认为其价值不比文人画低,但一直都缺乏专家的研究。 再说瓷器,清代已经发展到非常精细的程度,到了民国时代,当时的社会名流往往都在瓷器上做文章,文人画的精神和语言在瓷器中高度吻合。除了我们现在研究比较多的浅绛彩之外,还有一些人们忽视的民国精细瓷,精美程度至今让人震惊。


在传承中不断迎合时代的需求,才有生命力


李全民:所以我的看法是,传承的核心是艺术精神、文化精神,而不是样式,在技术含量到位的情况下我们甚至可以抛开样式。比如紫砂壶,功能反正就是喝茶,那样式就完全可以突破传统的造型,这些年在评奖中也的确出现了许多让人眼前一亮的设计,很有趣味;但是木雕或者说传统家具行业,就比较保守,我跟他们座谈的时候,他们一般不太愿意进行样式的改革,而是认为设计要有所来历。然后我发现,外界说他们被市场牵着走,缺乏创造性,但其实他们迎合的还不是真实的市场,而是行业中间商。那些在行业中具有资本与资源的中间商,认定什么是好卖的,就能影响到整个行业都去做这个东西,你要创新,他们不接受,不订货,你就卖不出去。可是真正的消费者呢?二三十岁的年轻人,他们在购置家具的时候还是希望能在材质优秀、工艺精湛的前提下,兼顾一些现代化、人性化的设计,买一些符合现代审美,使用起来舒适的家具。所以我觉得,现在的工艺品创作有时候自以为是贴近市场,其实它是在脱离市场、脱离时代。

吴锦华作品《王风若电掠雪野,霸气如虹憾群风》


吴锦华:我同意工艺美术传承要与设计结合,要迎合时代的需求。以前我们去考察广州龙舟传承基地,发现他们会做龙舟的师父还在,但是一年也卖不了几艘龙舟,所以从业者越来越少,这必然让行业陷入困境。市场在哪里?我问他们对非遗传承的思考,他们提出了三个不变:款式不变、工艺不变、尺寸不变。这个我不赞成。在非遗传承中保留原汁原味的传统工艺是对的,但是为什么款式尺寸不能变呢?如果做成航模那样的收藏品,吸引年轻人的喜爱,不是很好吗?我在很多地方强调,非遗传承不是一成不变的,那是没有出路的,一定要在传承的过程中不断迎合时代的需求,才有生命力。


就拿广东的两种代表性的彩瓷来说,潮州彩瓷这几年跟市场形势跟得特别紧,真正的潮州彩瓷是很淡雅的,但是他们迎合中东市场喜欢富丽堂皇的心理,大量产出华丽的风格,少量保留了原汁原味的淡雅,整个行业进入了现代化生产,运转得比较良性。而广彩这两年情况不太好,一方面与清代相比脱节得太厉害,没有真正继承自己最优秀的东西;另一方面又没有跟现代的审美很好地结合,创新不足,从业人员也较少,让广彩在整个广东工艺美术行业中显得比较弱势。

吴锦华作品:《丹颗甜蜜压枝低》


张民辉:随着时代的发展,有一些传统工艺美术行业确实面临着客观障碍。比如说禁止象牙交易之后,牙雕行业开始寻找牛骨、猛犸牙、河马牙、贵金属等其他材料来替代,虽然材料变了,但传承的还是古老牙雕行业的技艺。比如说上世纪八十年代末期第一次禁止象牙交易之后,北京、广东、福建那时候都出现了骨雕,各自有不同的特色:福建就拼命仿旧,北京就着重上色,而广东则注重于造型,颜色上则保持与牙雕的色泽很接近。那时候我们做骨雕,有两个重要意义,首先是为了工艺的传承——有的做,才能减少人才流失,一直训练下去,技艺就还能传承。虽然说限制于牛骨材料自身中空的特点,不能用来雕牙球,但我们寻找了木材、树脂等实心的材料,对工人和学徒进行大量的训练,为行业保存了人才和技艺。另一个作用或者意义,是材料的改变让产品的造价大大降低,更有利于创作与宣传,让更多人有条件收藏,享受牙雕工艺的美。现在,北京已经很少有人做牙雕骨雕了,但在广州,用牛骨材质承载的牙雕技艺,走进了千家万户。

古老的题材一样可以做出新鲜感


信息时报:在很多论坛与会议上,大家都提出了传统工艺需要与现代题材相结合的问题。今年深圳文博会上,张民辉老师用牛骨等材料,使用牙雕与拼接等技法创作的大型骨雕《南国明珠》获“中国工艺美术文化创意奖”特别金奖,这件作品将五羊雕像、镇海楼、中山纪念堂、中山纪念碑、广州塔等广州标志性建筑浓缩一景之中,这就是用传统技艺表达现代生活题材的案例。那么题材的突破,是不是就指的是“做过去没有做过的东西”呢?

广东工艺美术大师张民辉的牛骨骨雕《南国明珠》在文博会展出


张民辉:几十年来,广州工艺美术行业做出过种种尝试,也曾经为了迎合国外市场,雕一些宗教题材,或者在瓷器上画一些西方经典油画。但是到交易会上,外国人并不买账。他觉得要买你最有特色的东西,吸引他们的首先是与他们自身文化传统不同的、中国的古老文化,其次才是我们精湛入微的手工技艺。前几年有段时间,不少人来调研,提建议,说我们不要老做传统的东西,要做别的题材,我们也的确尝试了一些贴近生活的题材,获得了行业的好评,也成为广州市赠送给荣誉市民的礼物。但是这么多年实践证明,想要用生产性保护的形式来保护一门非遗技艺,还是不能丢弃传统题材、脱离群众。


其实我觉得,不一定古老题材就没有创新,一样可以做出新鲜感。不是说现代人就只喜欢机器人,不喜欢传统的福禄寿三星吉祥题材、不喜欢牙球、牙船,同样是这个题材,加入时代的审美特征,加入新的视觉元素,带有大师自己的设计,拓展了表现方式,大家就愿意接受。不是说你用象牙雕个机器人,雕个自行车,就是现代性,就是创新了。那样对创新的理解就太狭窄了。


信息时报:国家对非物质文化遗产的保护与支持力度不断提升,作为行内专家,你们认为现在最需要的是哪方面的支持呢?


吴锦华:作为一个从外地来到广东的工艺美术人,我的感受是,我们缺乏行业整体形象如产业园区,也缺乏代表性的龙头企业和标志性的品牌。我们说“三雕一彩一绣”,但是具体的品牌认知度并不高。这与景德镇是完全不同的,坦率地说,在广州,文化包装的工作还比较缺乏,这或许是应该首先考虑的问题。


张民辉:我觉得,工艺美术界年会交流很必要,最好邀请美术界、文化界、设计界、金融界、传媒尤其是新兴媒体等不同领域的专家来,给工美大师们洗洗脑,开阔眼界。我们很缺乏对大师的个人包装和行业的力量整合。前两个月,在陈家祠举行的“传承、创新、融合——广州工艺美术发展论坛”算是一个开始。大家都意识到了板块合力的重要性,要协调行业资源,要将文化创意产业的特点和发展规律有效地引入工美行业,要建设产业平台,增强工艺美术整体的市场竞争力和影响力,要利用新的传播手段,增强我们工美产品的品牌认知和文化认知。但是意识到了只是开始,具体怎样去做,还需要大家共同摸索。如果政府能够一方面推动工美行业的整体平台建设,一方面真正保护那些最濒危、最需要智力与资金支持的非遗项目,应该会是很好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