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兆申信札--论书画鉴定

黄山老樵 发表于 2002-02-25    阅读 506

  台湾《中国时报》编者按:
  江兆申先生近年以书画名世,但识者皆知,先生在中国艺术史上的成就早有卓名,民国五十七年,即以〈六如居士之身世〉一文,获美国国务院之邀,以客座研究员身份,赴美访问一年,完成十六世纪苏州地区画家活动研究卡三千张,回国后整理出诸多重要文章,并在故宫举行两期[吴派画九十年展],其研究方法、文章叙述风格及展览规模,均被奉为典范。三十年来,先生偶有论文发表,无论谈中国文人画、中国绘画结构的演进或是书法的风格,都是中外学者经常引用的论文。先生只受过二年小学教育,有这样的学术成就,除个人深具才情与长年自修苦学,他摸索自创的研究方法与严谨的治学精神是主要原因。
  徐卫新是江兆申先生晚年在大陆家乡安徽黄山所收的学生。徐氏朴实好学,对中国书画的鉴赏与研究有一定的成绩,江兆申先生第一次返回家乡,即出自他的细心安排,之后并委任他主持重修祖墙和重建旧家重任。江兆申先生在一信中叙及他自己治学的心路历程,并重建旧家为保存文化遗产的心情,另一信则详细说明书画研究之方法。书画研究之法平常先生于[灵沤馆]上课时亦偶提及,皆吉光片羽,而信中纲要清楚、申论再三,是先生在相关题目中难得的撰述。

  卫新:电话中谈未能畅,余事敬以函续。
  香港画册十本分两包已经寄出,据告尚有一百本分成二十包寄黄山,因我所电传收信人地址为尊处,很可能即用此地址。此项画册原为非卖品,故未印定价,但数目一多,海关可能有税收问题,而非价售,亦难定税,望能先注意及此,以免临时困难。
  黄山气候,儿时印象,春水泛滥,似在农历二三月,五月入梅,六七月风暴雨,不知有误记否?如此则新历四五月以何时入山为宜,祈斟酌便中见告,以备参考。再,胡云龙、耿治安两先生地址电话我处皆无有(耿老有名片,但是旧片),望先请示后如允许则请便中告知。
  关于美术史研究,本无定法,近时中西夹杂,间有引用非宜,愈来愈乱者。大抵旧法重在过眼过手,所谓过眼,即多看原件;过手,即原件在手,可以近看细看,细看即审辨笔墨以及望气种种。新法亦即近日西方人所用对中国画研究之方法(与研究西画者不尽同),亦以过眼过手为主。因照片、幻灯以及印刷品,与原件不同(略观则可,细辨则不足,且坏画在复制后略去种种细节,可以变成好画;好画略去种种细节则可以不见精采处),故洋人看画亦极认真。但因不懂笔墨,认为笔墨太玄,故注意及组识,所谓组识,即将原画界定一小块(二三寸见方即可),在此一小块中细研缐与缐、块与块之结构重叠,笔之长短、粗细、轻重、转折、迟速,墨之浓淡、水之枯湿、分与合所予人之种种真象、变象与整体感觉等等。块与块比、画与画比、人与人比,建立眼睛的训练。但在过去,他们常常在名家中建立一张标准画(即最完美无缺者)来作衡量之尺度,合于此标准者为真,不合于此标准为伪,全未考虑画家之开始、成长、完成等各阶段之不同风貌,故被定作假画实在太多。我在拙作《关于唐寅之研究》中,即提出此一问题,近年似已有较普遍之改善。然而他们看过原画,便设法取得照片、幻灯片或印刷品(印刷品有从普通杂志剪下者,幻灯亦有取画中一小块摄成若干细节者,全部固重要,细部可观察组织情况)分类建档,来作专题或普遍性之研究与观察比较,因此搜集资料、分类建档、研究比较,形成系统性之作业历程。但此只是眼睛训练,我们旧说法是“明辨”的训练,尚须“慎思”,方能望其有济。我曾经建议作画家个人研究(元以前作品难求全,往往一人寥寥数件,所以我选明),从一个人老少转变,来了解他一生风貌的转变。然后看他一生健康状况、生活状况、思想状况等等来看他对作品的影响。所以画家一生转变各期之正常状况,加上进程中可能产生之偏差,加上情绪上的高低潮可能产生之差距,来定出分期标准以及上下差,如果有很好的眼力来支援,这样才有“推理”的标准与途径。这样一来,画家的成长、家庭背景与文化思想、社会经济、甚至政治军事皆有牵连,所以在消极方面,只是对画家作品风格与真伪的辨别,积极方面则可看个人与历史的联系。画家的风格受前人的影响以及影响后人,则为直线,受当时所崇拜者影响而影响崇拜者则为横线。直线影响为绘画史之进展,横线之影响则为时代风格与地方风格之区划,不突显之画家作品,无个人风格可资认定者,则可藉时代与地方风格以认知其时地。一家既明,思辨能力理亦同进,万一不足,则可就别一家作较普遍之研究,汇溪涧以为江海,此或可申也。所苦资质鲁钝,执事不专,于此万不得一,如野人曝背,敢以奉闻,如试之而佳,则或可行,如或行之,则朝发夕至,或可夕而至也。敬续
  谭安不一
  江兆申手肃 十一月五日
  又,西人提出构图一说,即全画前后分块与连接情形,善用之有时于断代有甚大帮助,有时又相当于“望气”,观察时亦不可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