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代书画鉴赏收藏家向水

 发表于 2001-04-26    阅读 623

  向水是宋代的一位书画鉴赏、收藏家。然而有关其人的记载却十分简略,甚至于他的书画题跋署名、钤印,皆因文字难释,常常为著录者、研究者释读有误。故本人就其传世至今的几件向氏藏品,结合有关文献记载,略做考证。
  留传至今的向氏所藏书画,据本人所知的共有四件,即是宋李成的《茂林远岫图》、文彦博的《三札卷》、蔡襄的《白书诗册》、黄庭坚的《松风阁诗卷》。此外,还有一个与向氏家族有关的作品,即宋米芾所书小楷《向太后挽词册》。向氏所藏的四件书画,均有其题跋及所钤收藏印记,文字不长,读释如下,并作小解。
  跋李成《茂林远岫图》:“曾祖母东平夫人实申国文靖公之孙,枢使惠穆公之女也。右李营丘所作茂林远岫图,即祖母事先曾祖金紫时奁具中小曲屏。大父少卿靖康间南渡,与赵昌、徐熙花携以来,今皆保藏。敬书所自,以诏后世。嘉定已卯岁冬至日,古汴向水若冰因再装池,以示友人姚子晦、徐元海、夏齐卿、朱仲几、刘宋儒。”左钤“向水印”、“文简王孙”两印。
  跋文彦博的《三札卷》:“公之勋德,举天下孰不仰而敬之。公之字法则天下之的未闻。非未之闻也,兵火残烬之余,十真九伪,识者稀有,盖公真迹益艰得而见矣。此三札旧藏许仲谋家,观元晖之跋,在永平时好事者已保而珍之,况今之日耶!然非元晖之明,则曷知公之于草法极留心也哉。尤当啬于袭室而靳诸俗眼,期百世之传云。庆元戊午元日,松林居士向水若冰甫,书于月河别止之冰斋。”其左钤“松林居士”印。又一大印,据卷后清永跋识,印文曰:“推忠协谋,同德守正,佐理功臣,相国燕文简王之裔。”札帖本幅上补钤“松林居士”大印数方。
  跋蔡襄《自书诗册》:“余旧得君谟所书诗十数帧一卷天秦忠献公家,今又复得此三纸,纸虽一同而界行不接,故难续于其后,因书以识。嘉定壬年岁除五日,松林老人向水若冰甫”。左钤一图形文字长方印,印文难识,著录者皆未之辨,是否所谓“冰斋”二字组成,待有道而正之。
  跋黄庭坚的《松风阁诗帖》卷:“宣惠堂帖有涪翁所书‘宿虾湘诗’,后云:‘女奴辈皆鼾寐,无为和墨者,故尽用一池淡墨。’又尝在湖湘间用鸡毛笔,亦堪作字。盖前辈能书者,亦有时而乘兴不择佳笔墨也。此松风阁诗乃晚年所作,笔墨虽不相副,岁久光彩差退,然书法具存,章章乎羲献父子之间,当有识者。嘉定壬申重午后四日,松林道人向水敬跋”。最后“敬跋”二字上钤一印,印文模糊待考。
  按向氏四跋分别署年款为:庆元戊午(1198年),嘉定壬申(1212年)、己卯(1219年)、壬午(1222年)。在壬午年跋蔡襄诗册时已自称“松林老人”,是向氏为南宋初人,并四跋集中于宁宗时代。又四跋书的名款,除跋《三札帖卷》署名“松林居士向水若(冰)甫”,字划清晰外,其他三跋署名向水之“水”字皆类似花押一样文字,故阅者多不识。如清孙承泽《庚子销夏记》著录了《松风阁诗卷》,记其跋识者时亦只云“嘉定间向姓者”。又安岐《墨缘汇观》也著录《松风图诗》及《茂林远岫图》,并记云:“后纸(指《松风阁诗》)有嘉定间向姓一跋,其名难辨,尝见李成《茂林远岫图》,亦有其题识。考向姓字若冰,在宋三世好古,收藏甚富,其家所蓄后为贾似道致多豪取。此卷有贾氏诸印,盖当时取于向氏者。卷经孙少宰退谷鉴收,观《庚子销夏记》,少宰失考,不详其人,故及之”。两书所记,显然安氏要进了一步,道出了向氏的一些梗概情况,然而他仍然不知道向氏之名,因为“其名难辨”。又所谓“在宋三世好古”云云,大约也只是根据《茂林远岫图》后的向跋所做的粗略推断。今据文彦博《三札帖》后向氏跋的署题,赫然书写向水之名,即可解决孙、字氏及后来者均未能识别其名的问题。由此亦可知《茂林远岫图》的向跋,其钤“向水印”之“水”字,当为水字的古字形,而其署名款,亦将此古字书作一种花押式的形态,故人多不识。又跋书所著“松林居士”、“松林道人”、“松林老人”,其间之“松”字,皆作古写,亦应辨识。
  由于安岐所考,尚有语焉不详之处,仍需进一步地细微考证。就本人所作的一此初步研究,提出以下所能解决的或尚有疑问的问题分述如下:
  一、跋《茂林远岫图》后钤“文简王孙”印,跋《三札帖》“推忠协谋,同德守正,佐理功臣,相国燕文简王之裔”印。检《宋史》,真宗时向敏中官拜右仆射,居大任三十年卒赠太尉中书令,谥“文简”。有五子,三子传亮,亮子经,经女即软圣宪肃皇后,即米芾小楷书“大行皇太后挽词”中所挽的向太后。向太后卒后,徽宗数加恩于向太后的兄弟宗良、宗回,皆位开府仪同三司,封郡王。同时追封敏中燕王、传亮周王、经吴王。又据宋王眭《王文公文集》卷十《制诰》中的向皇后“皇后册文”:“今遣摄太尉,推忠协谋同德佐理功臣,枢密使,光禄大夫,检校太傅、行尚书刑部侍郎,上柱国、东平郡开国公,食邑五千户、食封一千户吕公弼;摄司徒,朝散大夫,右谏议大夫参知政事,护军、太原郡开国侯,食邑一千一百户,赐紫金鱼袋玉珪,持节册命尔为皇后”。可知《三札帖》后钤“推忠协谋”一大印,印文出自向皇后的“皇后册文”。由向氏跋书所钤印记,我们可以知道其出宋真宗时名臣向敏中的向氏家族。由于其所钤“文简王孙”一印,最初认为是向敏中之孙,即与向皇后为一辈人,他们因后族的关系,曾追封或封为王、郡王,言“金紫时”是可以的。但是,宗良、宗回的传中并没有南渡的记载,且宗良又卒于北宋末年的宣和年间,因此他们当非向水之大父。据史记载,向敏中有子五人,其后族人甚多,不仅散居各地,史书中也多无记载者,所属很难确知向水属于向氏家族中哪一支裔了。
  二、检《宋史》中有向子 、向子诏等人传记,云是敏中玄孙,即应是向宗良、向宗回一辈的子侄。又检《中国人名大辞典》可知,子 之幼向浯,子诏子向沈。向浯,字伯源;向沈,字深之;无论名与字号,皆从“水”。如此,我们便可以列出向氏宗族的世系,即从敏中而下,传范、传亮为敏中子;向经、向综为敏中的孙;宗良、宗回为敏中曾孙;子 、子诏为玄孙;向浯、向沈为五世孙。向水,字若冰,号水斋,名与字号亦皆从“水”,当与向浯、向沈为一辈人,是敏中的五世孙。
  三、据《茂林远岫图》向氏跋,其曾祖母为东平夫人,乃“申国文靖公之孙,枢使惠穆公之女也”。文靖公即吕夷简,惠穆公即吕弼,《宋史》皆有其传。吕夷简封许国公,公弼封申国公,所谓“申国文靖公”,当为向水跋书有误。公弼官至枢密使,又曾封东平郡开国公,故向水之曾祖母称东平夫人,此与史皆合。
  四、所谓“即祖母事先曾祖金紫时”,金紫为金印紫绶的简称。据《汉书·百官公卿表》,秦汉时相国、丞相,太尉、大司空、太傅、列传等皆金印紫绶,称金紫光禄大夫。按向氏谱系,向水之曾祖父当为向经、向综一辈人,其大父即祖父当为向宗良、向宗回一辈人。
  五、按向氏跋书有“书于月河别止之冰斋”或“古汴向水若冰”的署款。查月河有二,一在河南桐柏县北,一在陕西汉阴县西,据所知向氏生平所止,与大父南渡之事,似不应居住于河南、陕西等地,因此月河别止之名,或为当地之小地名,或仅为庄园、住所之名。因此他所以称“古汴”,正因其祖为开封人,而后南渡的一种祖籍称谓。
  综合上述,我们大体可以知道向水家族的一些情况。正因为家族的关系,所以在“靖康之变”后,向水的父辈和兄弟辈中人,一些人因抵抗金兵而死,如向子韶的一家;一些人因种种情况,退而闲居,或讲学、 或从事诗歌、书画的创作、欣赏、收藏,如向水兄弟辈中的向沈、向浯,俱从胡安国讲学等。其中,向子湮尤重书画的赏鉴。据其传记记载,他在“靖康之变”前,尚与宋徽宗长时间地讨论书画、清玩,并因此遭人批评而不改。我们不能确知其与向水的关系,但向氏家族中有此人物,就不可能不对其他人产生影响。正如向水的几段跋书,向水的本人收藏,有些就来自家族的遗存,有些是他个人的收集、收藏。
  据蔡襄《自书诗册》的向跋,知向氏得于秦忠献公家,即得于秦桧家。秦桧卒后,赠申王,谥忠献。然在宋宁宗开禧年间,桧被追夺王爵,改谥缪丑。是册跋书于嘉定壬午年(1222年),其时秦桧已被子改谥,而向氏仍称秦忠献公。总之,他是在秦家势败之后得到的。又文彦博的(三札卷),卷本幅骑缝处有“秦氏”小印,亦可知此卷原为秦桧家中物,同样为向氏所得。据《研北杂志》记,韩胄“阅古堂图书”,皆出于向水的鉴定,是必具相当的鉴赏
水平。可惜的是,向氏的收藏及“阅古堂图收”俱没有记录,致使我们不能了解到更多的情况。依安岐所言,向家所蓄后为贾似道豪夺,而向水所跋四件书画,也确实皆归贾氏并有其收藏印记。明詹景风《东图玄览编》中记:“似道留心书画,家藏名迹多至千卷,其宣和、绍兴秘府故物往往乞请得之。”内府所藏留且如此,更何况向家所藏。然从中我们也可以了解到部分古代书画在那时的流传情况。
  最后应补充的是,向水不仅是一位鉴赏、收藏家,他的书法也颇具功力。其跋书《三札帖》,俨然黄庭坚书法之风貌,是向氏书宗山谷的证明。自然,其他跋书亦山谷书法风范。其跋《松风阁诗》,文字间透出他对山谷书法的见识,即“乘兴不择佳笔墨也”,也就是他欣赏山谷的乘兴自怡,不斤斤于笔墨的选择与书法的刻意求工,结果反而能“章章科羲献父子之间”。这一见识,其实正是南宋间人普遍的艺术意识,也正是宋代书法以“行”为主的艺术思想基础。因此,向水的跋书皆是行书或行楷之间的一种书体,是不求工整、随意而书的一种表现,应该也是南宋书风的一种体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