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藏奇才阎甘园

黄山老樵 发表于 2002-10-11    阅读 599

  在中国近代史上,有位聪颖过人,博学多才,在文化、教育、新闻、戏曲、书法、绘画等方面均有非凡建树,尤以考古和文物收藏享誉神州的收藏奇人,他就是陕西蓝田县清末举人阎甘园。1919年由徐珂编写出版的《清稗类钞》称:“陕县之西,为汉唐建都之地,吉金乐石;出土者夥。蓝田阎甘园经营指画山水,尤能鉴定金石,富弃(ju)泉布镜罍,砖墓志造象凡数千种。”由此可见,阎甘园的金石考古与文物收藏业绩,不仅属于古城西安和三秦大地,而且属于整个中华民族。
  纵观阎甘园先生的一生,犹如一颗立体的多面钻石,他的每一个剖面都熠熠生辉。本文拟撷取他的金石考古与文物收藏业绩,向读者作一介绍。
            残碑一段舍重金
  1864年2月,阎甘园出生于陕西蓝田县城一个旧知识分子家庭,原名培棠。父号乙侯公,系清朝咸丰时的秀才,终生设馆教学,且擅长书法绘画。乙侯公有二子,长子秀园,次子甘园。
  阎甘园在严父的教诲下,18岁中秀才,33岁即1897年6月1日,创办起以“宣传维新思想,废除八股考试”为宗旨的陕西省首家报纸一一《广通报》; 39岁赴京会试,面对《治国新论》的考题,他打破八股作文常规,以白话散文体裁阐述了“维新变俗,废除八股,发展教育,振兴中华”的政治主张,大得光绪皇帝赞赏,亲封阎甘园为山西太原“府经理”之职,掌管钱粮大权。然而,淡泊仕途、致力教育的阎甘园上任仅三天,就与英人敦崇礼赴日 考察教育。他从日本返回后直达西安,于1903年9月,在西木头市创办起陕西第一所学堂——甘园学堂。
  不久,清廷委派端方入陕任政司之职。满族人端方曾任直隶总督,宣统初年因对朝廷不满而被革职。端方学问渊博,精通金石考古,著有《藏石记》等书。酷爱金石考古、立志挖掘中华民族文化遗产的阎甘园与端方一见如故,很快成为挚友。他们来往频繁,研讨成习,几乎是开口不离“金石”,闭口涉及“考古”。端方曾对著名书籍版本学家赵万礼说:“阎甘园素有考古收藏大志,吾辈不可轻视。我敢断言,他会成为一位收藏奇人。”
  阎甘园经端方多方指教与勤奋自学,见闻日广,对三代彝器,秦碑汉碣,以至六朝造像,唐、宋碑版,几乎到了“囊括包举,靡所不备”的程度。他潜心搜集遍布三秦大地的古老文化遗产,足迹遍及陕西各地,凡遇珍贵文物不惜重金收买。他每收藏一次文物,都要与端方共同鉴赏。见解常常不谋而合。
  1905年2月的一天,阎甘园去富商马良甫在南院门所设的古董店,被店内一块边长各为3尺见方的残碑所吸引。他从碑石上残留的文字鉴别出那是一块陕西罕见的汉碑,极有收藏价值。他凝视良久,发出赞叹的目光,引起站柜台的小伙计的注意,那人禁不住问话:“阎先生,你看这块石碑有价值吗?”
  “有价值”。阎甘园随之又问,“你们是从哪儿买来的?”
  “这是去年10月西安北郊一农民在修庄基地时挖出来的,我 们以12两银子将石碑买到这里。”
  “石碑现在卖价多少?”
  “20两银子”。
  “好!这块石碑我买了。”
  阎甘园的话音落点,被在后台的古董店老板马良甫掂出了碑石的价值分量。一掀帘子走了出来,张口怒斥店员:“ 你胡说啥,谁给你开的这个卖价?我看你不想干了是不是!”
  “马老板,别生气!”阎甘园立即接上话茬,“20两银子不卖,翻一番40两该可以吧。”
  “40两也不卖。”
  “40两不行100两总算可以吧!”
  “非300两不卖。”
  面对如此高价,阎甘园有些发楞。但这块石碑太富魅力了,他咬紧牙关,“好!我要了”。
  此时围观的人们在一旁议论。有的说,这位先生头脑发昏,被店老板捉弄了;有的说,拿着金豆买破烂,今古奇观。直到提货时,一位好心的白发老人还上前悄悄规劝阎甘园:“300两银子可是5石小麦的高价呀!说真的,卖价10两银子我都不要它,这东西除了能作门墩石还有啥用处。”
  阎甘园嘿嘿一笑说,“老人家,这是一块西汉石碑,属老祖宗留给我们的国宝。我出高价购买收藏它值得,我算国之大账,不算家之小账,你老明白吗!”老人听后恍然大悟,连连点头称是。
  这块石碑的右上端醒目地篆刻着“侯之小子也”几个大字。正文详细记述了武将侯之小子出生人死,累建奇功以及“外敌赠送礼品五百万已上君皆不受”的廉洁奉公精神和生平简略。阎甘园给石碑命名曰“侯小子石碑”。消息传 开,举国震动。山东大收藏家王维认为这样的西汉石碑在全国尚属首例,专程来西安看碑,阎甘园又转手出让王维,由客人运走山东,继而再由王维转售给天津大收藏家周季木。几经转折,这块西汉石碑最终被纳进清廷博物馆,成为中华民族文物宝库园地中一颗璀璨的明珠。

            为购名画倾家财
  清末名人朱剑心在他所著的《金石学》一书中写道:“为金石之学者,独具字画之工。”这两句至理名言辩证地阐明了金石考古与书法绘画的内在联系。对阎甘园来说,既受乃父薰陶,又有收藏经验的厚积,故把书法绘画摆在与金石考古同等重要的位置。
  阎甘园五岁开始学画,进入青年时期对清初著名指画家高其佩(字且园)以食指藏墨作画的绝技至为推崇。他遍阅高其佩不同时期的作品,边看边仿,逐渐掌握了以食指蘸墨,以指甲缝藏墨,以指甲尖和指头掌握线条粗细的指法要领,使自己的右手成为一支能写字、能绘画的“指笔”。
  1916年2月,潜心收藏名贵书画的阎甘园,闻听西安广济街有位姓韩的巨商珍藏一幅《续兰亭修楔图》,便前去观赏,韩商盛情接待,颇有感触地说:“我的几位劣子,全是碌碌无为之辈,他们早就盯上了我的藏画,一旦得手,料会被他们糟蹋。如能归于阎先生,定能世代相传,也算好事一桩。”言罢,令家人取出画卷。阎甘园聚目凝视画卷。这是一幅长达三丈五尺,宽二尺五寸的绢本国画长卷,画面顶端上书“续兰亭修禊图”。这画是根据王羲 之亲笔写序的《兰亭集序》而创作的诗文画卷。其创作背景是,东晋穆帝永和九年(公元353年)三月三日,王羲之与其子王献之、王凝之及谢安等十几名文人雅士在山阴(今浙江绍兴)的兰亭进行“楔事”活动时,指令一名画家画出当时欢聚的情景,然后由王羲之写下序文,记述周围山水之美和相聚之乐趣。“禊事”是指楔祭之事,古人为拔除不祥而进行的一种祭祀活动,常在春秋两季于水滨举行,农历三月上巳(魏晋以后定为三月三日)行春楔,七月十四日行秋楔, 以消灾避难。时光推进至清乾隆三年(1738年),李亨特任会稽太守时,效法前人所为,于三月三日那天,令人携带东晋原画,并邀江南才子袁枚和著名书画家孙星衍(字渊如)、文学兼书法家毕沅(字秋帆,曾任陕西巡抚)、大书法家伊秉绶(字墨卿)、大文学家赵翼(字云崧)以及画家陈拭、丁健、阙岚等数十人聚集会稽兰亭春游取乐。一入景点,这些文人雅士有的即席赋诗,有的摊纸作画,有的抚琴晶箫,有的临渊观鱼。他们兴高采烈,心旷神怡,仪态万千。面对此情此景,李太守指请三位画家扩大原画规模, 以快速写实手法,画出各人神态,再经过两个多月的细致描绘和裱糊,保留原画在左,续画居右,故起名曰《续兰亭修禊图》。尔后,不少名人学士游览会稽兰亭时,陆续在此长卷上,或握笔作画,或留诗纪念,给这幅杰作不断增添新的内容,使它的价值越来越高。
  阎甘园看画面,观字迹,以自己拥有的丰厚金石考古知识,认定 此画属真晶无疑,决定购买收藏。但买卖双方的心态与追求却迥然不同。一方是甚为精明的商家,一方是远近闻名的学者。两人经过三天讨价还价,最后定格在能买两院庄基的三秤银子上。一些见识短浅的人讥笑阎甘园是“糊涂”先生,说什么“挥金如土全不怕,买张旧画墙上挂”他们哪里知道这幅画的历史和艺术价值。时间证明,正是这张收藏珍品,惹得中国近代史上叱咤政界、军界、画坛、文坛的风云人物如冯玉祥、鲁迅、柳亚子、张大干、黄宾虹等钦羡不已,通过不同渠道、不同地点,竞相观看此画,有的还留下墨迹,以志心迹。
  1942年阎甘园病逝后,将这幅收藏珍品传给他的儿子阎秉初继续收藏。1946年,阎秉初将这幅画转让给酷爱书画艺术的名医高智怡。

            浮云权贵重丹青
  阎甘园从进京会试弃官不做,出国考察教育回国返陕后,历经辛亥革命元老张凤翙、皖系军阀陈树藩、爱国将领杨虎城等人主持陕政,都曾高薪聘请他出山辅佐,但均遭到他的婉言谢绝。兴办实业,利国利民,是他的人生追求;两袖清风,一尘不染,是他的做人信条。
  1916年10月,陈树藩被皖系军阀首领段祺瑞委任为民政长(省长),督理陕西军务。面对革命党人的群起反对,陈树藩很想招募一批学有专长、德高望重的社会贤达鼎力相助,他将阎甘园列入必聘要人之一,但几次试探,均被拒绝。陈树藩深知阎甘园酷爱名书名画,遂“投其所好”,准备将元代名回《云山晚照图》赠送阎甘园, 以达目的。
  1917年春节前夕,陈树藩带着藏画,再次登门拜访阎甘园。
  陈树藩也不讲究客套,见面后一语破题:“我说阎老兄,大丈夫立世,应是胸有大志,腹有良谋,纵横捭阖,或驰骋疆场,或居官谋政,落个光宗耀祖, 留芳百世,才算不枉人生一世。可你老兄,弃官不做,痴迷收藏,最终能有什么归宿?”
  阎甘园爽朗一笑,直抒胸怀:“现今流传一句俗话,‘外国人学巧,中国人赶考’。‘巧’者兴办实业发展科技也,‘考’者当官也。如今学‘巧’者虽大有人在,但却不如赶‘考’者和盛。然则,这却是中国人落后于西方和日本的真谛。你不要讥笑我痴迷收藏,它也属实业之列,可以启迪后人晓知中华文化之灿烂,祖先智慧之杰出,更加奋发图强,报效国家,这有什么不好?”
  陈树藩乘机发话:“既是如此,今番我有两件礼品奉献,任凭老兄选择。”
  “哪两件礼品?”阎甘园问。
  “一件是教育厅长的职位,一件是元代藏画《云山晚照图》。”陈树藩答。
  阎甘园略一沉思便道:“首件礼品请送他人,后件礼品但看真假。”
  “服了!服了!”陈树藩长叹,“此所谓人各有志,不可强求。请看这幅元代藏画,就请先生笑纳。”言罢,取画摊放桌前。
  阎甘园起身细观,但见画面上一座气势雄伟、峻秀奇特的高山拔地而起,晚霞染红的云彩缭绕山头,悠悠浮动,满山的花草树木也都披上了秋日晚霞的余辉。山脚下的田园风光更是生动逼真,惟妙惟肖。远望崇山隐隐,近观流水潺潺,霞波中涟漪微荡,河面上小桥轻颤,还有牛背上吹笛的牧童和似烟似霞,如丝如梦的垂柳,或远或近,或收或放,点水之轻,千钧之重,取意写实,干湿浓淡,俱在其中。整个画面写出了落日夕照的万千景色,给人以“远取其势,近取其质”,层次清晰,主题鲜明的感觉。早对滕用亨有所研究的阎甘园,再看画面上的题字和落款日期,确认是滕用亨手迹无疑,顿时神采飞扬,喜笑颜开,连连赞叹,转身向陈树藩深鞠一躬,“阎某深谢陈公! 阎某深谢陈公!”
  陈树藩再叹一声:“陈某八请老兄相助,不仅当面拒绝,而且态度冷漠,今送纸画一张,竟是这等深谢,我看老兄堪称陕西怪癖之首了。”言罢,怏怏告别。
  阎甘园得画在手,高挂卧室,早晚都要细观,持之以恒。半年过后,继原有雅号“辋口樵者”之后,再取雅号“晚照楼主。”
  阎甘园临终前,将自己尚存的藏物交付儿子阎秉初妥存时特别叮咛,“我一生收藏书画名作不下千件,惟对《云山晚照图》最为钟爱,它是我生命的延续……”
  阎秉初继承父志,一直将父亲遗物完美无缺地保存至建国后的60年代中期。然而,一场“史无前例”的“文化大革命”确实革了中华民族文化遗产的“命”,被阎甘园视为生命的《云山晚照图》连同其他好多收藏晶,难逃厄运,硬是毁在造反派和红卫兵手中。每念及此事,阎秉初老人禁不住老泪纵横,泣不成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