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1) { [0]=> array(6) { ["newsid"]=> string(5) "25847" ["title"]=> string(33) "中國淺絳彩瓷的壓卷之作" ["ondate"]=> string(19) "2013-03-28 16:24:13" ["viewtimes"]=> string(2) "80" ["content"]=> string(14191) "  (一)   2003年晚春,在南昌初見程門1888年畫的《雨過山水圖》瓷板插屏。在此之前,《中國文物報》曾刊文披露此板,譽為程門最大最好的一件存世作品,堪稱「中國淺絳彩瓷的壓卷之作」。後來又作為程門的代表作收入上海書畫出版社《景德鎮瓷板畫精品鑒識》一書,趙榮華先生在書中鑒賞此作時寫道:「整幅畫面用寫意手法畫就,粗中有細,處處筆墨精妙。」給予了高度的評價。   在南昌的那天早上,東方天際剛露熹微之色,我就出賓館到了緊傍贛江的榕門路古玩市場大廳,按事先約定我在這裡等傅瑞交先生接我到他府上,去看程門《雨過山水圖》瓷板插屏。滕王閣下的榕門路,古玩店一家接一家,但供擺地攤的交易大廳卻不怎麼寬敞,光線幽暗,人群擁擠。我漫不經心地逐攤閒遛,隨手揀了兩件青花梧桐紋外銷瓷盤,還有一件雲衢道人畫的淺絳人物水盂,價錢便宜,不愧是幾百年來的瓷器集散地。地攤還沒有遛完,傅先生就來到了我的身邊,此前我二人從未見過面,只是憑一種感覺就互相認出了對方。遛完地攤,我倆又一家接一家地逛店。當逛完所有的古玩店坐到飯店的時候,我的手中又多了王少維、任煥章和方家珍的三件作品。   飯店的玻璃窗外種了一叢芭蕉,碧綠的蕉葉直抵窗欞,順著半卷著的蕉葉望上去,即是從繚繞的雲霧中露出尊容的滕王閣。滕王閣為江南三大名樓之一,它的名氣委實太大,吃完早點,當然要先奔它而去。   在滕王閣的平台上,傅先生向我講起他當年得到程門《雨過山水圖》瓷板插屏的事。那是1998年春天,他在天津開會期間,於天津文物店買到了這塊瓷板插屏。據文物店工作人員講,插屏本是天津一大戶人家後人出售的,當時還不知什麼叫「淺絳彩瓷」,一般都稱其為「軟彩」。瓷板在文物店裡放了幾年也無人問津,上面落了一層厚厚的灰塵,傅兄就是在那段還沒有幾個人知道什麼叫淺絳彩瓷的時候邂逅了程門的壓卷之作。   聽傅先生講起這插屏的流傳過程,我愈發想盡快見到這件程門作品,於是走馬觀花般看了一遍滕王閣。重建的滕王閣盡管氣勢不凡,但畢竟缺少歷史的年輪,印象最深的也只是站在閣之高處,通過檻外的蒼茫煙水,超越時空,思接千載,與王勃的靈魂契合,真正體味那「閣中帝子今何在,檻外長江空自流」的千古浩歎。只有得到這樣的感受,才算是真正登臨了滕王閣。歷史就是在這樣的輪回慨歎中前行,1300多年前的閣中帝子和歎惋他的王勃都已成為今人登臨此地的懷古主角,120年前的程門作品也成為我輩競相追逐的曠世芳華,這種自覺的文化懷念與傳承,正是人類靈魂淨化與升華的源泉和動力。   帶著這種思考,告別滕王閣到了傅先生家中,進門落座後的第一眼我就看到了程門的《雨過山水圖》瓷板插屏。大氣端莊,一見即有驚艷之感,仿佛一下就讓我進入閱盡人間春色、惟此最是傾心的境地。插屏放在傅先生專門為之配置的一張清式紅木案上。老紅木插屏做工精致,為清代典型的插裝組合款式,屏面與屏座分裝。屏座中間和前後牙板均透雕籐蔓葫蘆,兩邊屏座裝飾牙板則是透雕纏枝圖案。屏座可分拆成五塊,宜於移動和包裝運輸。整個屏座呈紫紅色,滿是包漿,泛著一百多年的歲月光澤,顯示出插屏的主人很珍視這件藝術品,歷經動亂波折,不僅完好無損,且保養有方,風華愈顯。只是瓷板的書法題款經過歲月的磨蝕,已略顯模糊,呈現著一種古舊感。不知為什麼,多年來我總覺得淺絳的磨蝕是一種美,沒有磨蝕的看上去反倒不得勁。我真是偏愛那種經過磨蝕的古舊光華。   插屏通高近80厘米,寬40多厘米;瓷板畫淨高55厘米,寬35厘米,按時下見過的程門瓷板作品,這一件倒是夠大。但說它是「最大」還為時過早,因為尚不知民間還有多少程門的瓷板畫沒有面世。說他是「最好的壓卷之作」,那也只是一家之言,況且「壓卷之作」的說法也是仁者見仁,智者見智。「壓卷」一詞本是指詩文書畫中壓倒其他作品的最佳之作,好像最早是宋人對唐人的評價。陳振孫在《直齋書錄解題》中說:「《渭南集》一卷,唐渭南尉趙嘏承佑撰。壓卷有『長笛一聲人倚樓』之句,當時稱為『趙倚樓』。」從此以後,唐詩中不少作品都獲得過「壓卷」之美稱,且多不統一。所以今天說程門此瓷板為淺絳彩瓷中的壓卷之作也不為過,畢竟它是此類作品中的精品。另外如喜歡金品卿、王少維、王鳳池作品的,可能也各自會選出自己心中的「壓卷之作」來。      (二)   一邊品著傅先生為我泡的廬山雲霧茶,一邊在插屏前仔細端詳這件「壓卷之作」。果然名不虛傳,它在當年瓷板畫中確為較大作品,相比其他常見的一尺二寸板,它倒有些類似於紙本畫的「中堂」。且創作個性極為突出,畫面層次多重,完全沒有了程門簡約疏淡的一貫風格;用色厚重潑辣,一反淺絳彩瓷常用的淡赭淡墨,而以墨綠、草綠為主,間或點綴幾簇明黃。瓷板上方有書法題款:「雨過泉聲急,雲歸山色深。戊子秋,笠道人程門。」後鈐礬紅陰文「門」字章。   記得戊子是光緒十四年(1888年)。站在插屏前,我想像著雪笠先生當年的創作情景:   昌江邊,珠山下。這一年的秋天,景德鎮雨水豐沛,午後,下了大半天的秋雨停了下來。程門半掩上畫屋的竹簾,繼續在一塊大瓷板上畫他的淺絳山水。這塊瓷板很大,但卻不像金品卿、王少維、王鳳池他們經常使用的那種專供御窯廠的白瓷板,兩面極為平整光滑,背面沒有墊燒的筋條,而是很厚,似乎還有些不太平。程門畫淺絳瓷作品,從來不挑什麼瓷板的質地,在任何白瓷胎上,他都能快樂地創作。不管是山水、人物、花鳥,也不管是瓷板、賞瓶、杯碗,出爐即讓人高價拿走。這一塊瓷板因為很大,構思了好一陣才下筆。他畫了一會兒,又踱到窗前,推開面對珠山的窗子。只見珠山御窯廠四周林木蔥蘢,秋花耀眼,陽光下遠遠望去,林杪之上到處閃爍著雨後的珠光。山上的小溪流淌著跳躍著歸入繞城而過的昌江,江中水闊溢岸,雲霧蒸騰。   程門望著珠山上煙雲繚繞中的亭台樓閣,不僅陷入沉思之中。自己已到五十五歲,對於畫家尤其是長於瓷本繪畫的畫家來說,這個年齡段可能是最好的創作時光,可自己又有什麼建樹呢?如今已是光緒十四年,國家相對安定,江南的文人們都在開始建設自己喜歡的文化事業。聽朋友說,浙江的孫衣言、孫詒讓父子已在瑞安建起「玉海樓」,藏書達八九萬卷;陸心源也在歸安建「宋樓」,藏書萬余卷;丁丙開始在杭州建嘉惠堂和後八千卷樓,連遠在北京的老佛爺慈禧太後也不甘寂寞,正大動土木興建頤和園呢。自己在做什麼呢?還是飄零異鄉,來江西,來景德鎮也已二十多年,可多半是在為生計所忙活。淺絳彩瓷畫了一批又一批,悉數不存,盡管也有朋友說他的作品「得一杯一碗者皆球壁視之」,然而自己真正滿意且能傳世的又有幾件呢?想及此,程門頓感一股時不我待之情湧上身來,立即踱到畫案邊。沒有畫稿,瓷板上疊映出故鄉黃山、齊雲山;練江、新安江的嵐煙霧影,水色林光。於是拿起畫筆,飽蘸綠彩,酣暢淋漓地點染起來……   程門55歲時的這幅作品,終於成為他的傳世之作。115年之後,我有幸站在它的面前,並名之為《雨過山水圖》。   細細品讀程門這幅作品,構圖頗有些倪雲林的一河兩岸三段式。近景平坡上古樹三五株,數間茅屋圍成一開放式院落,院後河邊矗一樓閣,很有些藏書樓的韻味。河邊草地上一藍衣高士張傘拄杖,踽踽而行,是訪客,還是歸人?文人淺絳瓷畫中常見的景致,留給人的是更多的想像。   中景為兩山夾一河,河水滿漲,大有「潮平兩岸闊」的勢頭。河水從兩山腳下彎過。左邊山峰拔地聳峙,層巒巍峨;右邊山峰只露山根,但卻給人山高林密、蒼翠欲滴的感覺。   遠景是用淡墨勾勒出的邐起伏、氳氤縹緲的山峰,雖然著墨不多,卻很有縱深和重疊的立體感。   畫作在著色上極為沉郁大膽,少皴多染。近景與中景的老樹、坡地以濃厚的墨綠和藍彩進行點染,使山體溝壑和林木層次虛實相生;草地、灌木和中景山嶺則以草綠、淡黃渲染,愈顯曲折有致;遠山以淡墨輕染,山影如一抹靈動的黛眉,清雅秀麗。整幅畫面不管是疏林散院、淺水遙岑,還是波光雲影、坡岸峰嵐,都表現得意境密致而幽深,處處散發著一種秋山雨後低雲往來的濕潤感和山泉奔流出澗的靈動性。幽邃、婉曲、麗密、蒼郁,於尺幅之間,創造了一幅雲煙供養、渾然大氣的畫卷,再現了程門山水瓷畫的獨特風韻。   當我從程門《雨過山水圖》中回過神來的時候,手中的清茶已是半涼。傅家廚房裡飄出清醇的香味,傅大嫂為我的到來特地做了拿手菜「藜蒿炒臘肉」和「三杯雞」,傅兄則在餐桌上打開一瓶留了15年的茅台酒。我和傅兄用小瓷杯一邊慢慢地品著茅台,一邊談論著淺絳彩瓷,談論著程門。短短一個午後,我們喝完酒再喝茶,坐對泛著珵亮包漿的老紅木插屏,追尋清末瓷本繪畫低溫釉上的舊游屐痕,感歎程氏父子煙雲飄渺中繼承和發揚米點山水的絕妙,驚覺當下收藏活動的變異和庸泛,同時更惦記淺絳彩瓷這種最具書卷氣和文人特色的瓷器會不會為大多數人所接受。   (三)   在見到程門《雨後山水圖》的第二天,傅兄,還有《瓷板畫珍賞》一書的編撰者趙榮華先生陪我一起到坐落在青雲譜的八大山人紀念館參觀,在紀念館的竹林茶座裡,我們的話題依然是淺絳彩瓷。   趙先生編撰的《瓷板畫珍賞》是第一本關於瓷板畫的書,也是第一次收集淺絳彩瓷板最多的書。據說此書出版後,曾有人專門拿著趙先生這本書在南昌按圖索驥,將書中記錄的大部分瓷板畫收為己有,從而造成古玩市場瓷板畫,尤其淺絳彩瓷價格的暴漲。而趙先生大半生在文物商店工作,且較早介入淺絳彩瓷的研究,可個人手中卻沒有幾件淺絳彩瓷作品。在遺憾的同時,我也為他的從容淡泊和職業精神而感佩。   游覽完青雲譜,傅先生又在南昌有名的向塘土雞店安排午飯。席間趙、傅兩位兄長不時地談起舊時江西瓷繪家的故事,從程門、金品卿、王少維、王鳳池談到珠山八友,談到汪派山水。深感我們處於當下這樣一個時代,應當責無旁貸地挖掘和推動淺絳彩瓷從大眾實用器中脫穎出來,使之成為中國文人瓷畫、中國瓷本繪畫的標志性藝術。   那一刻,我想起了美國哈佛大學漢學家斯蒂芬‧歐文在其專著《追憶——中國文學中的往事再現》中那段意味深長的話:「我們一遍又一遍地聽著舊故事,一遍又一遍地講述舊故事,對我們來說這有什麼意思呢?一旦被拖進復觀的軌道,就會發現,我們無法讓過去的事留在一片空白和沉寂無聲之中。每當重新開始一個舊事的時候,我們就又一次被一種誘惑抓住了,這種誘惑使我們相信,能夠把某些無疑是永久喪失了的東西召喚回來。」不能否認的是,一百年前素瓷彩料所承載所反映的中國文人精神的淺絳瓷畫是永遠誘惑著我們,永遠值得我們召喚回來的。   在南昌三日,逛了榕門路的古玩店,登了贛江邊的滕王閣,游了八大山人的青雲譜,品了清香雋永的廬山雲霧茶,飲了傅大哥的陳年茅台酒,嘗了傅大嫂的藜蒿炒臘肉,還吃到了大有名氣的向塘土雞。當然對於我來說最大的收獲還是得到了傅兄轉讓的程門《雨後山水圖》大瓷板老紅木插屏,另外還收獲了王鳳池的山水和俞子明的兩塊人物瓷板。   傅兄將心愛之物轉讓出來,深情難捨,於是一層又一層地為我打包,再三囑我這三塊瓷板不能托運,必須親自提著,其他東西由他找車給我捎到沈陽。我只好遵命,先是坐火車軟臥,再轉乘飛機,終於將幾十公斤重的三塊瓷板提了回來。程門的《雨後山水圖》就這樣隨著最現代的交通工具走進了沈陽,走進了我的「淺絳軒」。   淺絳彩瓷的制作歷史只存在了七十多年,隨著清王朝的覆滅,雅致溫潤的瓷本繪畫裡的詩詞書印也如暮春花事一樣凋零了,山河蒼老,燈火闌珊,程門和他的徽州瓷繪家們先後隱入了歷史。他們的作品歷經磨難摔打,猶如過霜的繁樹,枝上所剩無幾,我只撿一撿飄落台階的幾片黃葉,也好似同晚清那一輪舊時月色重圓,民初那一彎淺淺清流會合。接下來我所要做的,可以不必卻食吞氣,但卻要經營一種溫文雅致的境界,從而有資格來陪伴雲煙供養的程門和他的壓卷之作。 來源:收藏界" ["writer"]=> string(9) "初國卿" } } 中國淺絳彩瓷的壓卷之作 | 百家爭鳴 | 中華博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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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淺絳彩瓷的壓卷之作

【初國卿】
  (一)

  2003年晚春,在南昌初見程門1888年畫的《雨過山水圖》瓷板插屏。在此之前,《中國文物報》曾刊文披露此板,譽為程門最大最好的一件存世作品,堪稱「中國淺絳彩瓷的壓卷之作」。後來又作為程門的代表作收入上海書畫出版社《景德鎮瓷板畫精品鑒識》一書,趙榮華先生在書中鑒賞此作時寫道:「整幅畫面用寫意手法畫就,粗中有細,處處筆墨精妙。」給予了高度的評價。

  在南昌的那天早上,東方天際剛露熹微之色,我就出賓館到了緊傍贛江的榕門路古玩市場大廳,按事先約定我在這裡等傅瑞交先生接我到他府上,去看程門《雨過山水圖》瓷板插屏。滕王閣下的榕門路,古玩店一家接一家,但供擺地攤的交易大廳卻不怎麼寬敞,光線幽暗,人群擁擠。我漫不經心地逐攤閒遛,隨手揀了兩件青花梧桐紋外銷瓷盤,還有一件雲衢道人畫的淺絳人物水盂,價錢便宜,不愧是幾百年來的瓷器集散地。地攤還沒有遛完,傅先生就來到了我的身邊,此前我二人從未見過面,只是憑一種感覺就互相認出了對方。遛完地攤,我倆又一家接一家地逛店。當逛完所有的古玩店坐到飯店的時候,我的手中又多了王少維、任煥章和方家珍的三件作品。

  飯店的玻璃窗外種了一叢芭蕉,碧綠的蕉葉直抵窗欞,順著半卷著的蕉葉望上去,即是從繚繞的雲霧中露出尊容的滕王閣。滕王閣為江南三大名樓之一,它的名氣委實太大,吃完早點,當然要先奔它而去。

  在滕王閣的平台上,傅先生向我講起他當年得到程門《雨過山水圖》瓷板插屏的事。那是1998年春天,他在天津開會期間,於天津文物店買到了這塊瓷板插屏。據文物店工作人員講,插屏本是天津一大戶人家後人出售的,當時還不知什麼叫「淺絳彩瓷」,一般都稱其為「軟彩」。瓷板在文物店裡放了幾年也無人問津,上面落了一層厚厚的灰塵,傅兄就是在那段還沒有幾個人知道什麼叫淺絳彩瓷的時候邂逅了程門的壓卷之作。

  聽傅先生講起這插屏的流傳過程,我愈發想盡快見到這件程門作品,於是走馬觀花般看了一遍滕王閣。重建的滕王閣盡管氣勢不凡,但畢竟缺少歷史的年輪,印象最深的也只是站在閣之高處,通過檻外的蒼茫煙水,超越時空,思接千載,與王勃的靈魂契合,真正體味那「閣中帝子今何在,檻外長江空自流」的千古浩歎。只有得到這樣的感受,才算是真正登臨了滕王閣。歷史就是在這樣的輪回慨歎中前行,1300多年前的閣中帝子和歎惋他的王勃都已成為今人登臨此地的懷古主角,120年前的程門作品也成為我輩競相追逐的曠世芳華,這種自覺的文化懷念與傳承,正是人類靈魂淨化與升華的源泉和動力。

  帶著這種思考,告別滕王閣到了傅先生家中,進門落座後的第一眼我就看到了程門的《雨過山水圖》瓷板插屏。大氣端莊,一見即有驚艷之感,仿佛一下就讓我進入閱盡人間春色、惟此最是傾心的境地。插屏放在傅先生專門為之配置的一張清式紅木案上。老紅木插屏做工精致,為清代典型的插裝組合款式,屏面與屏座分裝。屏座中間和前後牙板均透雕籐蔓葫蘆,兩邊屏座裝飾牙板則是透雕纏枝圖案。屏座可分拆成五塊,宜於移動和包裝運輸。整個屏座呈紫紅色,滿是包漿,泛著一百多年的歲月光澤,顯示出插屏的主人很珍視這件藝術品,歷經動亂波折,不僅完好無損,且保養有方,風華愈顯。只是瓷板的書法題款經過歲月的磨蝕,已略顯模糊,呈現著一種古舊感。不知為什麼,多年來我總覺得淺絳的磨蝕是一種美,沒有磨蝕的看上去反倒不得勁。我真是偏愛那種經過磨蝕的古舊光華。

  插屏通高近80厘米,寬40多厘米;瓷板畫淨高55厘米,寬35厘米,按時下見過的程門瓷板作品,這一件倒是夠大。但說它是「最大」還為時過早,因為尚不知民間還有多少程門的瓷板畫沒有面世。說他是「最好的壓卷之作」,那也只是一家之言,況且「壓卷之作」的說法也是仁者見仁,智者見智。「壓卷」一詞本是指詩文書畫中壓倒其他作品的最佳之作,好像最早是宋人對唐人的評價。陳振孫在《直齋書錄解題》中說:「《渭南集》一卷,唐渭南尉趙嘏承佑撰。壓卷有『長笛一聲人倚樓』之句,當時稱為『趙倚樓』。」從此以後,唐詩中不少作品都獲得過「壓卷」之美稱,且多不統一。所以今天說程門此瓷板為淺絳彩瓷中的壓卷之作也不為過,畢竟它是此類作品中的精品。另外如喜歡金品卿、王少維、王鳳池作品的,可能也各自會選出自己心中的「壓卷之作」來。
  
  (二)

  一邊品著傅先生為我泡的廬山雲霧茶,一邊在插屏前仔細端詳這件「壓卷之作」。果然名不虛傳,它在當年瓷板畫中確為較大作品,相比其他常見的一尺二寸板,它倒有些類似於紙本畫的「中堂」。且創作個性極為突出,畫面層次多重,完全沒有了程門簡約疏淡的一貫風格;用色厚重潑辣,一反淺絳彩瓷常用的淡赭淡墨,而以墨綠、草綠為主,間或點綴幾簇明黃。瓷板上方有書法題款:「雨過泉聲急,雲歸山色深。戊子秋,笠道人程門。」後鈐礬紅陰文「門」字章。

  記得戊子是光緒十四年(1888年)。站在插屏前,我想像著雪笠先生當年的創作情景:

  昌江邊,珠山下。這一年的秋天,景德鎮雨水豐沛,午後,下了大半天的秋雨停了下來。程門半掩上畫屋的竹簾,繼續在一塊大瓷板上畫他的淺絳山水。這塊瓷板很大,但卻不像金品卿、王少維、王鳳池他們經常使用的那種專供御窯廠的白瓷板,兩面極為平整光滑,背面沒有墊燒的筋條,而是很厚,似乎還有些不太平。程門畫淺絳瓷作品,從來不挑什麼瓷板的質地,在任何白瓷胎上,他都能快樂地創作。不管是山水、人物、花鳥,也不管是瓷板、賞瓶、杯碗,出爐即讓人高價拿走。這一塊瓷板因為很大,構思了好一陣才下筆。他畫了一會兒,又踱到窗前,推開面對珠山的窗子。只見珠山御窯廠四周林木蔥蘢,秋花耀眼,陽光下遠遠望去,林杪之上到處閃爍著雨後的珠光。山上的小溪流淌著跳躍著歸入繞城而過的昌江,江中水闊溢岸,雲霧蒸騰。

  程門望著珠山上煙雲繚繞中的亭台樓閣,不僅陷入沉思之中。自己已到五十五歲,對於畫家尤其是長於瓷本繪畫的畫家來說,這個年齡段可能是最好的創作時光,可自己又有什麼建樹呢?如今已是光緒十四年,國家相對安定,江南的文人們都在開始建設自己喜歡的文化事業。聽朋友說,浙江的孫衣言、孫詒讓父子已在瑞安建起「玉海樓」,藏書達八九萬卷;陸心源也在歸安建「宋樓」,藏書萬余卷;丁丙開始在杭州建嘉惠堂和後八千卷樓,連遠在北京的老佛爺慈禧太後也不甘寂寞,正大動土木興建頤和園呢。自己在做什麼呢?還是飄零異鄉,來江西,來景德鎮也已二十多年,可多半是在為生計所忙活。淺絳彩瓷畫了一批又一批,悉數不存,盡管也有朋友說他的作品「得一杯一碗者皆球壁視之」,然而自己真正滿意且能傳世的又有幾件呢?想及此,程門頓感一股時不我待之情湧上身來,立即踱到畫案邊。沒有畫稿,瓷板上疊映出故鄉黃山、齊雲山;練江、新安江的嵐煙霧影,水色林光。於是拿起畫筆,飽蘸綠彩,酣暢淋漓地點染起來……

  程門55歲時的這幅作品,終於成為他的傳世之作。115年之後,我有幸站在它的面前,並名之為《雨過山水圖》。

  細細品讀程門這幅作品,構圖頗有些倪雲林的一河兩岸三段式。近景平坡上古樹三五株,數間茅屋圍成一開放式院落,院後河邊矗一樓閣,很有些藏書樓的韻味。河邊草地上一藍衣高士張傘拄杖,踽踽而行,是訪客,還是歸人?文人淺絳瓷畫中常見的景致,留給人的是更多的想像。

  中景為兩山夾一河,河水滿漲,大有「潮平兩岸闊」的勢頭。河水從兩山腳下彎過。左邊山峰拔地聳峙,層巒巍峨;右邊山峰只露山根,但卻給人山高林密、蒼翠欲滴的感覺。

  遠景是用淡墨勾勒出的邐起伏、氳氤縹緲的山峰,雖然著墨不多,卻很有縱深和重疊的立體感。

  畫作在著色上極為沉郁大膽,少皴多染。近景與中景的老樹、坡地以濃厚的墨綠和藍彩進行點染,使山體溝壑和林木層次虛實相生;草地、灌木和中景山嶺則以草綠、淡黃渲染,愈顯曲折有致;遠山以淡墨輕染,山影如一抹靈動的黛眉,清雅秀麗。整幅畫面不管是疏林散院、淺水遙岑,還是波光雲影、坡岸峰嵐,都表現得意境密致而幽深,處處散發著一種秋山雨後低雲往來的濕潤感和山泉奔流出澗的靈動性。幽邃、婉曲、麗密、蒼郁,於尺幅之間,創造了一幅雲煙供養、渾然大氣的畫卷,再現了程門山水瓷畫的獨特風韻。

  當我從程門《雨過山水圖》中回過神來的時候,手中的清茶已是半涼。傅家廚房裡飄出清醇的香味,傅大嫂為我的到來特地做了拿手菜「藜蒿炒臘肉」和「三杯雞」,傅兄則在餐桌上打開一瓶留了15年的茅台酒。我和傅兄用小瓷杯一邊慢慢地品著茅台,一邊談論著淺絳彩瓷,談論著程門。短短一個午後,我們喝完酒再喝茶,坐對泛著珵亮包漿的老紅木插屏,追尋清末瓷本繪畫低溫釉上的舊游屐痕,感歎程氏父子煙雲飄渺中繼承和發揚米點山水的絕妙,驚覺當下收藏活動的變異和庸泛,同時更惦記淺絳彩瓷這種最具書卷氣和文人特色的瓷器會不會為大多數人所接受。

  (三)

  在見到程門《雨後山水圖》的第二天,傅兄,還有《瓷板畫珍賞》一書的編撰者趙榮華先生陪我一起到坐落在青雲譜的八大山人紀念館參觀,在紀念館的竹林茶座裡,我們的話題依然是淺絳彩瓷。

  趙先生編撰的《瓷板畫珍賞》是第一本關於瓷板畫的書,也是第一次收集淺絳彩瓷板最多的書。據說此書出版後,曾有人專門拿著趙先生這本書在南昌按圖索驥,將書中記錄的大部分瓷板畫收為己有,從而造成古玩市場瓷板畫,尤其淺絳彩瓷價格的暴漲。而趙先生大半生在文物商店工作,且較早介入淺絳彩瓷的研究,可個人手中卻沒有幾件淺絳彩瓷作品。在遺憾的同時,我也為他的從容淡泊和職業精神而感佩。

  游覽完青雲譜,傅先生又在南昌有名的向塘土雞店安排午飯。席間趙、傅兩位兄長不時地談起舊時江西瓷繪家的故事,從程門、金品卿、王少維、王鳳池談到珠山八友,談到汪派山水。深感我們處於當下這樣一個時代,應當責無旁貸地挖掘和推動淺絳彩瓷從大眾實用器中脫穎出來,使之成為中國文人瓷畫、中國瓷本繪畫的標志性藝術。

  那一刻,我想起了美國哈佛大學漢學家斯蒂芬‧歐文在其專著《追憶——中國文學中的往事再現》中那段意味深長的話:「我們一遍又一遍地聽著舊故事,一遍又一遍地講述舊故事,對我們來說這有什麼意思呢?一旦被拖進復觀的軌道,就會發現,我們無法讓過去的事留在一片空白和沉寂無聲之中。每當重新開始一個舊事的時候,我們就又一次被一種誘惑抓住了,這種誘惑使我們相信,能夠把某些無疑是永久喪失了的東西召喚回來。」不能否認的是,一百年前素瓷彩料所承載所反映的中國文人精神的淺絳瓷畫是永遠誘惑著我們,永遠值得我們召喚回來的。

  在南昌三日,逛了榕門路的古玩店,登了贛江邊的滕王閣,游了八大山人的青雲譜,品了清香雋永的廬山雲霧茶,飲了傅大哥的陳年茅台酒,嘗了傅大嫂的藜蒿炒臘肉,還吃到了大有名氣的向塘土雞。當然對於我來說最大的收獲還是得到了傅兄轉讓的程門《雨後山水圖》大瓷板老紅木插屏,另外還收獲了王鳳池的山水和俞子明的兩塊人物瓷板。

  傅兄將心愛之物轉讓出來,深情難捨,於是一層又一層地為我打包,再三囑我這三塊瓷板不能托運,必須親自提著,其他東西由他找車給我捎到沈陽。我只好遵命,先是坐火車軟臥,再轉乘飛機,終於將幾十公斤重的三塊瓷板提了回來。程門的《雨後山水圖》就這樣隨著最現代的交通工具走進了沈陽,走進了我的「淺絳軒」。

  淺絳彩瓷的制作歷史只存在了七十多年,隨著清王朝的覆滅,雅致溫潤的瓷本繪畫裡的詩詞書印也如暮春花事一樣凋零了,山河蒼老,燈火闌珊,程門和他的徽州瓷繪家們先後隱入了歷史。他們的作品歷經磨難摔打,猶如過霜的繁樹,枝上所剩無幾,我只撿一撿飄落台階的幾片黃葉,也好似同晚清那一輪舊時月色重圓,民初那一彎淺淺清流會合。接下來我所要做的,可以不必卻食吞氣,但卻要經營一種溫文雅致的境界,從而有資格來陪伴雲煙供養的程門和他的壓卷之作。

來源:收藏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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